叙拉古人(363)(1/2)
混沌。
那是拉普兰德残存意识所能感知到的全部。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自我与他者的边界。只有无穷无尽的逻辑碎片在虚无中沉浮——枪之恶魔“射击—毁灭”概念体系崩解后的残响;万化之轮超载破碎时溅射出的规则裂片;东京被抹除又强行拉回现实所产生的时空褶皱;以及,无数生命在概念层面湮灭时留下的、无声的悲鸣回音。
她像一粒尘埃,在这片由毁灭与重生共同搅拌而成的概念之海中漂流。
偶尔会有较大的碎片掠过——那是枪魔真身内部逻辑塌缩的某个瞬间被永久定格:亿万条相互矛盾的指令同时执行,导致其概念核心出现了一个短暂到无法用时间单位衡量的“逻辑真空”。正是这个“真空”,让拉普兰德那一点自我概念的核心碎片得以幸存,没有被彻底卷入那场自噬性湮灭的最终漩涡。
她的意识太微弱了,微弱到无法思考“我是谁”、“我在哪”这样的问题。
但某种更基础的本能,却在这片混沌中顽强地运作着。
那是万化之轮最后留下的“惯性”。
即便轮盘本身已经彻底停转、布满裂痕,即便那些精密的齿轮已经卡死、变形,但“适应并学习”这一根本属性,已经深深烙印在拉普兰德存在的每一个基本单位上。就像恒星熄灭后,其引力场仍会在时空中留下弯曲的痕迹。
此刻,这“惯性”正在做着一件看似徒劳的事——
它在“适应”这片混沌。
不是解析,不是理解,而是更原始的、如同单细胞生物般的本能反应:感知周围环境(混沌的概念乱流),调整自身存在状态(那一点脆弱的概念碎片),以求在环境中维持最低限度的“存在”。
这本该是毫无意义的。她的存在太微弱,而混沌太庞大、太狂暴。就像一滴墨水试图染黑整个海洋。
但就在这适应过程中,某种极细微的、却至关重要的变化发生了。
万化之轮的碎片——那些在意识混沌中漂浮的、代表着“适应与学习”不同侧面的规则裂片——开始与拉普兰德正在适应的“对象”产生共鸣。
她适应的“对象”是什么?
是这片混沌本身。
而这片混沌的本质是什么?
是“枪之恶魔真身概念体系彻底崩坏”这一事件所衍生的、包含无穷逻辑悖论与规则冲突的、极端不稳定的概念场域。
换而言之,她正在“适应”的,是“一个庞大概念体系的毁灭状态及其毁灭过程中产生的所有异常现象”。
这不是适应某个具体的规则或力量。
而是适应“规则的崩坏”、“概念的死亡”、“体系的内爆”。
万化之轮从未“学习”过这样的东西。
它的设计初衷,是适应并学习“有序”的规则——魔法、科技、异能、物理定律……一切有规律可循、有逻辑可依的存在。即便面对枪魔真身那种混乱的“现象集合体”,拉普兰德也是通过解析其内部运行逻辑(尽管那是毁灭逻辑),制造逻辑悖论来对抗。
但现在,她面对的是一片“后逻辑”的废墟。
这里没有规则,只有规则的尸体;没有逻辑,只有逻辑的残骸。
万化之轮的碎片在这片混沌中茫然地漂浮、旋转,试图找到可以“啮合”的规律,却一无所获。
直到——
某一块碎片,偶然触碰到了混沌中某个特殊的“节点”。
那是枪魔真身自爆时留下的、一个极其诡异的“概念伤疤”——其“射击—毁灭”核心循环链彻底断裂的断面。这个断面呈现出一种自相矛盾的双重特性:既是“绝对的终结”(循环链断裂意味着其存在根基被摧毁),又是“永恒的不灭”(概念层面的断裂本身已成为一种永恒的状态标记)。
这块万化之轮碎片在触碰这个“节点”的瞬间,剧烈震颤起来。
它在“尝试适应”这个节点。
但它无法适应。
因为节点的双重矛盾属性超出了它原有的“适应框架”——万化之轮的设计中,没有“同时适应两个完全相反状态”的机制。它要么适应“终结”,要么适应“不灭”,无法兼得。
碎片在矛盾中挣扎,表面开始出现新的裂痕,眼看就要彻底崩解。
但就在这一刻——
拉普兰德那一点自我概念的核心碎片,在混沌中无意识地“波动”了一下。
那不是思考,不是意志,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乎“存在本身”的悸动。
仿佛在说:如果无法在原有框架内适应,那就……
改变框架本身。
“咔——”
一声不存在于物理世界、只回荡在概念层面的、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块万化之轮碎片,没有继续试图去适应那个矛盾节点。
而是……开始适应“自身无法适应这个节点”这一事实。
它开始改变自身的结构——不是去匹配外部矛盾,而是重构内部逻辑,让自己能够“容纳”这种“无法适应”的状态,并将这种状态作为自身新的“基准点”。
就像一棵树,无法移动去适应干旱,于是它改变了自己的生理结构,发展出深根系和储水能力,将“干旱环境”本身,变成了自己生存模式的一部分。
这块碎片完成了这一转变。
它没有变得更强,没有获得新能力,但它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性:在自身存在框架内,为“无法理解\/适应之物”预留了位置。它不再试图强行解析一切,而是允许某些矛盾以“未解之谜”的形式存在于自身结构之中,并与这些“谜”共存。
这一转变完成后,这块碎片突然与混沌中的那个矛盾节点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和谐共振”。
不是理解了节点,而是……与节点的“不可理解性”达成了共存。
节点的矛盾双重属性依旧存在,但不再对碎片构成“需要被适应”的压力。相反,节点散发出的概念乱流,开始以一种有序的、可控的方式被碎片“引导”——不是吸收,不是解析,而是像河流遇到礁石,自然地分流、绕行,而礁石本身也因此被水流打磨出新的形态。
第一块碎片完成转变后,仿佛触发了连锁反应。
混沌中漂浮的其他万化之轮碎片,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与混沌中不同的“矛盾节点”、“逻辑残骸”、“规则尸体”产生接触,并重复类似的过程:
尝试适应→遭遇矛盾\/无法适应→转而适应“无法适应”这一状态本身→改变自身结构以容纳矛盾→与矛盾达成共存→引导而非对抗混沌乱流。
每一个碎片转变时,都会发出那种概念层面的轻微“咔”声。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无数“咔”声在混沌中响起,起初杂乱,渐渐形成某种诡异的韵律,仿佛一首为“崩坏”与“重生”同时谱写的交响曲。
拉普兰德那一点微弱的意识,在这交响曲中缓缓苏醒。
不是突然的清醒,而是如同深海中的潜水员慢慢上浮,意识一点点从黑暗的混沌中剥离,重新拼凑出“自我”的轮廓。
她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结构感”。
她感觉到自己不再是散乱的概念碎片,而是有了某种内在的、稳定的架构。这架构不像原来的万化之轮那样精密、对称、追求完美啮合,而是更加……有机,更加灵活,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但“强韧”。
新的架构允许矛盾存在,允许未知存在,允许“暂时无法理解”成为其组成部分。
它不再试图掌控一切,而是学会与不可掌控之物共舞。
“这是……”
拉普兰德的意识凝聚出第一个完整的念头。
她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本能地“看”向自己的内在。
那里,原本万化之轮所在的位置。
轮盘没有恢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动态的构造——
它仍然有齿轮,但那些齿轮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更像是某种半能量半实体的、不断微调自身齿数与形状的“活体结构”。齿轮之间不再追求严丝合缝的啮合,而是留有微小的、弹性的间隙,允许它们在转动时产生一定程度的滑动与错位,而这些滑动与错位本身,又被其他更小的辅助结构捕捉、记录,成为整个系统“学习”的一部分。
轮盘的中央,不再是单一的核心齿轮,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混沌涡旋”。涡旋没有固定形态,它时而收缩成点,时而扩散成云,时而分裂成数个相互绕行的小漩涡。这就是容纳“未知与矛盾”的所在——所有无法被现有齿轮结构解析、适应的信息,都会被送入这个涡旋,在那里以混沌的方式相互作用,直到某些新的、可理解的模式从中浮现,再被外围的齿轮结构吸收、整合。
整个构造在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
但它的转动方式也与以前不同——不再是匀速的、精准的机械转动,而是带有某种脉动般的节奏,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新的光点在混沌涡旋中生成,也有旧的齿轮结构在细微调整,整个系统处在一种永不停息的、自组织的进化状态中。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个新构造的“外围”,延伸出了无数极其纤细的、近乎透明的“概念触须”。
这些触须并非实体,而是拉普兰德新获得的能力的具象化——它们正在主动探入周围的混沌之中,不是去解析混沌,而是去捕捉混沌中残留的“联系”。
枪魔真身已经湮灭,但其存在并非孤立。作为执掌“枪械”这一具体概念的根源性恶魔,它在漫长岁月中,与无数相关的、相邻的、从属的、敌对的概念产生过交集与联系。
这些“联系”如同蛛网,即便核心节点(枪魔)消失,蛛网本身仍会在概念层面残留痕迹。
此刻,拉普兰德新生的“万化之轮·改”,正在通过这些概念触须,捕捉这些痕迹。
她“感觉”到了——
一条粗壮而灼热的联系,指向某个刚刚离去的、充满侵略性的存在:战争恶魔。这条联系中充满了暴力、冲突、征服的意味,还有一丝玩味的审视。
数条较细但异常锋锐的联系,指向诸如“暗杀”、“刺杀”、“狙击”等与枪械相关的衍生概念所对应的恶魔。这些恶魔或许没有枪魔那么强大,但在各自领域都是致命的存在。
还有一些更加隐晦、更加古老的联系,指向“火器”、“爆炸”、“金属”、“杀戮工具”等更基础的概念领域,甚至隐约触及“人类对暴力的恐惧”这一宏大母题的不同侧面。
每捕捉到一条联系,新万化之轮的某个对应区域就会微微亮起,齿轮调整,混沌涡旋旋转加速,仿佛在“记录”这条联系的存在本身,并开始尝试理解这条联系所代表的概念领域的基本属性——不是深入解析(那需要更多直接接触),而是建立“索引”,为未来的“适应与学习”提前铺设路径。
这就是进化。
从“适应并学习万物”,进化到“适应并学习万物及其联系网络”。
她不再只是被动或主动地去适应某个单一目标,而是开始感知目标在更宏大概念图谱中的位置,感知它与其他存在的关联,并从这些关联中获取更深层次的理解,甚至……通过这些关联,间接地、部分地“适应”那些尚未直接接触的存在。
枪魔已经不再是威胁。
但通过适应枪魔,并捕捉其遗留的概念联系,拉普兰德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开始“适应”所有与枪魔相关的恶魔——包括战争恶魔。
这不是立刻获得对抗它们的力量,而是获得了理解它们本质的“钥匙”,获得了在遭遇它们时更快解析、更快适应的“先天优势”。
意识越来越清晰。
拉普兰德“看”向混沌之外。
她感知到了现实世界——那片满目疮痍的东京废墟。感知到了两个熟悉而微弱的气息:德克萨斯和塞法利亚,她们还活着,就在不远处,担忧地守护着什么。
她也感知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那透明脆弱的形体正在缓慢地、从概念层面重新凝聚、实体化。新生的万化之轮每转动一次,就有更多的“存在物质”从混沌中被提取、被转化、被编织进她的自我概念,让她的形体一点点变得清晰、稳固。
但速度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完全恢复可能需要数天甚至数周。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战争恶魔已经现身,虽然暂时离去,但她的兴趣已被点燃。其他被惊动的存在也可能陆续将目光投向这里。东京的灾难性剧变必然已经引起全球范围内各大势力的关注。玛奇玛那边的情况未知,但绝不会平静。
她需要更快。
她需要……主动加速这个过程。
如何加速?
拉普兰德的意识聚焦于新生的万化之轮,聚焦于那个混沌涡旋。
涡旋中,正有无数的光点在碰撞、融合、分裂,其中一些光点已经隐约显现出规则的雏形——那是从枪魔崩坏的混沌中提取出的、关于“概念自噬”、“逻辑悖论”、“体系内爆”等极端状态的“知识”。
这些知识,本身就可以成为加速的燃料。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她的意识苍穹。
自我加冕。
不是外在的仪式,不是权力的宣告。
而是内在的、存在层面的确认与锚定。
她要在此刻,在这片由她亲手参与制造的、概念崩坏与新生的废墟之上,主动将自己的存在状态“确认”下来——确认这新生的、更强大的、能适应矛盾与联系的万化之轮,就是她拉普兰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她存在的全新基准。
就像国王加冕,不仅是戴上王冠,更是向世界宣告:“从此刻起,我就是王权本身。”
她要向自己、向世界、向整个概念层面宣告:“从此刻起,我就是‘适应并学习万物及其联系’这一概念的人格化身。”
这不是狂妄,而是必要的“存在强化”。
在概念层面,明确而坚定的“自我定义”具有强大的力量。它能帮助存在体更好地锚定现实,抵抗外部概念侵蚀,加速概念层面的重塑与成长。
尤其是对于她这种刚刚经历概念层面“死亡”与“重生”、状态尚不稳定、却已经触及更高层次适应能力的存在而言,一次坚定的“自我加冕”,将如同为新生的大厦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拉普兰德的意识沉入万化之轮的核心——那个混沌涡旋。
她开始“构筑”加冕的“仪式”。
没有观众,没有礼炮,没有华服。
只有她自己,她的意志,以及这片见证了一切毁灭与新生的概念废墟。
她将意识投射到涡旋之中,开始“定义”:
“定义:拉普兰德,即‘适应并学习万物及其联系’这一概念在现实维度的人格化载体与执行终端。”
涡旋剧烈旋转,光点疯狂汇聚,形成一个清晰的“定义符文”,烙印在涡旋的核心。
“确认:新生万化之轮(暂命名‘混沌适应引擎’)为拉普兰德之核心能力具现,其特性包括但不限于——基础规则适应、矛盾容纳、联系网络感知与索引、概念层面自组织进化。”
又一个符文生成,烙印。
“宣告:拉普兰德之存在,已跨越‘单纯模仿学习’之阶段,步入‘理解本质联系并以此为基础进行预测性适应’之领域。其适应范畴,涵盖直接接触目标及其概念关联网络中的相关存在。”
第三个符文,更复杂,更闪耀。
“锚定:以此次东京事件为基准点——见证枪之恶魔真身之逻辑湮灭;见证概念崩坏与重生之混沌;见证自我于绝境中突破界限之蜕变。拉普兰德之存在根基,自此与‘于毁灭中学习,于矛盾中进化’之概念绑定。”
第四个符文,带着硝烟与灰烬的意象,深深烙印。
“最后,赋予权能——”拉普兰德的意识凝聚到极致,“以此加冕为契,调用此刻混沌场域中所有可用概念资源,调用新生混沌适应引擎全部潜能,调用自我存在之全部意志——加速重构,即刻完成!”
四个符文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混沌涡旋的旋转速度骤然提升到极限,仿佛要吞噬自身!外围的齿轮结构发出轰鸣般的震颤,所有概念触须同时绷直,深深刺入周围的混沌乱流之中!
整个混沌场域被搅动了!
无穷无尽的、枪魔崩坏后残留的概念碎片、逻辑残骸、规则粉尘,被那些概念触须疯狂地汲取、拖拽,涌入混沌涡旋!
涡旋如同一个概念黑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每一片碎片被吸入,都会在瞬间被分解成最基础的概念粒子,然后根据拉普兰德刚刚定义的“自我蓝图”,被重新组合、编织,注入她正在重塑的形体之中!
她的透明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
苍白但健康的皮肤重新覆盖骨骼与肌肉,银白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恢复光泽与质感,那身标志性的、带有黑曜石装饰的服饰在概念粒子的编织下逐寸重现,甚至连腰间那柄象征性的佩剑(虽然更多是装饰)也重新凝聚出剑鞘与剑柄的轮廓。
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内在。
混沌适应引擎在吞噬了大量枪魔残留概念后,其结构进一步稳固、复杂化。那些从枪魔体系中提取出的、关于“大规模概念操纵”、“领域构建与维持”、“绝对性规则施加”等高级技巧的碎片信息,虽然无法直接使用(体系不同),但被引擎吸收、分析后,转化为了对“概念层面力量运作方式”的更深层理解。这理解被整合进引擎的“知识库”,未来当她需要适应类似层次的力量时,这将提供宝贵的“前置认知”。
而通过吞噬这些与枪魔直接相关的概念碎片,那些延伸出去的“概念触须”所连接的联系网络,也变得越发清晰、稳固。尤其是那条指向战争恶魔的联系,此刻灼热得几乎发烫——战争恶魔留下的注视与兴趣,本身也成为了一种“联系”,被拉普兰德的引擎捕获、记录、索引。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但在概念层面,这短短三分钟的信息处理量与存在重构量,堪比普通存在数百年的自然演化。
当最后一片较大的概念碎片被吞噬、转化完毕,混沌涡旋的旋转缓缓减慢,齿轮结构的震颤平息,概念触须轻柔地收回,如同收拢的羽翼。
拉普兰德睁开了眼睛。
血色的眼眸,一如往昔。
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些东西——不再是单纯的疯狂与亢奋,而是多了一层银灰色的、不断流转的微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瞳孔深处悄然转动,倒映着世界的规则脉络。当她凝视某物时,那银灰色微光会微微波动,仿佛在自动解析目标的构成、属性、以及与其他存在的潜在联系。
她站在废墟中央。
脚下是绝对平坦的、被概念重置力量“熨平”的岩层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阴沉天空中逐渐散开的云层缝隙里漏下的、血红色的夕阳余晖。
她抬起手,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
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看起来与从前并无二致。
但她能感觉到不同。
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胞,都充盈着一种全新的、更加内敛却也更加磅礴的力量。那不是单纯的能量储备的增长,而是“存在密度”的提升,是“概念层面稳固性”的质变。
她心念微动。
无需刻意催动,混沌适应引擎自然响应。
她“看到”了——以自己为中心,一个半径约百米的、无形的“适应场”悄然展开。场域内的一切——空气的流动、尘埃的飘落、废墟碎石的材质与结构、甚至弥漫在空气中的、东京毁灭后残留的悲伤与恐惧情绪——所有信息都在瞬间被引擎采集、分析、建立基础模型。
她“知道”了脚下岩层的精确成分与承重极限;知道了空气中飘散的、某种化学品泄漏产生的有毒气体的分子式与扩散规律;知道了百米外那栋半塌高楼哪个支撑点最脆弱、施加多大力量可以令其彻底倒塌;知道了德克萨斯和塞法利亚此刻的生理状态、伤势细节、能量残余、乃至情绪波动。
这不是超能力,而是“适应”的前置步骤——要适应环境,首先必须彻底理解环境。
而新引擎的“联系网络感知”,让她在理解环境时,还能隐约感知到环境中某些要素的“来龙去脉”。比如某块碎石,她不仅能知道它的成分,还能隐约感觉到它来自哪栋建筑、那栋建筑在枪魔领域的侵蚀下经历了怎样的崩坏过程、甚至建筑原主人的某些微弱情绪残留(如果存在的话)。
全方位、多层次、跨维度的感知与理解。
这就是……进化后的力量。
拉普兰德缓缓抬起头,血色眼眸转向不远处。
德克萨斯单膝跪地,用残剑支撑着身体,银灰色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极度的担忧、以及一丝不敢确认的希冀。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虚弱,而是某种情绪激动导致的生理反应。
塞法利亚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尽管摇摇晃晃。熔金色的光芒在她身上极其微弱地闪烁着,试图修复最严重的伤势。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但嘴角却在努力向上弯起,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显得格外扭曲。
她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拉普兰德从近乎透明的虚无状态,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概念重构与存在升华。看到了她周身那无形但确实存在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场”。看到了她眼中那全新的、深邃而神秘的银灰色微光。
“姐姐……”塞法利亚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哽咽,却充满了无尽的喜悦。
德克萨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拉普兰德的眼睛,仿佛要通过这凝视确认眼前的并非幻影,而是真实。
拉普兰德看着她们,血色眼眸中的银灰微光柔和了一些。
她迈步,走向她们。
步伐稳定,从容,仿佛不是走在刚刚经历灭世级灾难的废墟上,而是走在自己的宫殿长廊中。
几步之后,她停在了德克萨斯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对方。
德克萨斯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此近的距离,她更能清晰地感受到拉普兰德身上那种蜕变后的气息——更加深沉,更加不可测,但核心处那份熟悉的、属于拉普兰德的本质,却更加纯粹、更加耀眼了。
“还能站起来吗,我的剑?”拉普兰德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达灵魂的共鸣感。
德克萨斯抿紧嘴唇,点了点头,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但身体晃了一下。
拉普兰德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没有用力,但一股温和而精纯的概念能量顺着接触点流入德克萨斯体内。那不是治愈的力量,而是“适应性引导”——它没有直接修复德克萨斯的伤势,而是刺激德克萨斯自身的恢复机制加速运转,同时将周围环境中可用的、温和的能量粒子引导过来,辅助修复。
德克萨斯感觉身体内部传来一阵暖流,虚弱的感觉得以缓解。她借着拉普兰德的搀扶,稳住了身形,终于完全站直。
“陛下……您……”德克萨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回来了。”拉普兰德简单地说,然后转向塞法利亚,同样伸出手。
塞法利亚握住她的手,熔金色的眼眸中泪水更多了。“姐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不会……”
拉普兰德用另一只手,轻轻抹去塞法利亚脸上的泪痕,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辛苦你们了。守护我到最后一刻。”
“这是我们的誓言。”德克萨斯低声说,语气坚定。
拉普兰德点了点头,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扫过两人残破的衣衫和身上的伤痕。“你们的伤需要时间。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她抬头,望向天空。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色。云层散去后,露出了真实的夜空,繁星开始浮现。但东京上空,仍然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概念层面的“阴云”——那是枪魔真身湮灭后残留的概念污染,以及无数生命消逝凝聚的悲伤力场。这种阴云对普通人类可能只是感到压抑,但对于感知敏锐的存在(包括恶魔和契约者),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显眼。
“战争恶魔已经来过。”拉普兰德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她留下了‘注视’。其他存在也迟早会注意到这里的异常。我们必须离开。”
“去哪里?”德克萨斯问,“回玛奇玛大人那里?”
提到玛奇玛,拉普兰德眼中银灰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通过新引擎的“联系网络感知”,她此刻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与玛奇玛之间那条“契约联系”的状态。联系依然存在,但传递过来的信息极其微弱、模糊,仿佛被什么强大的干扰屏蔽了。玛奇玛那边的情况恐怕相当复杂,甚至可能自顾不暇。
“不。”拉普兰德摇头,“现在回去,未必安全,也可能给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我们需要一个暂时的据点,休整,收集情报,然后决定下一步。”
她闭上眼睛,混沌适应引擎全速运转。
无形的概念触须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捕捉空气中残留的一切信息流——电磁信号(虽然大部分基础设施瘫痪,但仍有微弱信号)、能量波动、生命气息、甚至人类潜意识中散逸的恐惧与希望的情绪碎片。
引擎分析着这些信息,构建着东京及其周边区域的实时状况模型。
片刻后,她睁开眼。
“西北方向,约十五公里外。那里有相对完整的建筑群,地下设施保存较好,有多个幸存者聚集点,也有非官方的能力者活动痕迹。混乱,但有一定秩序。适合我们暂时隐匿。”
德克萨斯和塞法利亚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她们完全信任拉普兰德的判断。
“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十五公里……”塞法利亚看了看自己仍在渗血的伤口,又担忧地看了看德克萨斯。
“无需步行。”拉普兰德说。
她再次抬起手,掌心向上。
混沌适应引擎响应,银灰色的微光在她掌心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符文阵。阵中浮现出周围环境的详细信息模型,包括地形、障碍、能量分布。
“我正在适应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特性,以及枪魔残留概念场对空间稳定性的影响。”拉普兰德解释着,语气如同在叙述实验步骤,“同时,分析你们两人的能量特征与生理状态,计算最节省能量、对伤势负担最小的群体移动方案。”
符文阵的光芒流转加速,模型上的数据瀑布般刷新。
三秒钟后,拉普兰德合拢手掌,符文阵光芒收束。
“适应完成。方案就绪。”
她伸出双手,分别按在德克萨斯和塞法利亚的肩膀上。
“不要抵抗,放松。”
两人依言放松身体。
下一瞬——
她们周围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没有耀眼光芒,没有剧烈能量波动,甚至没有明显的“移动”感觉。
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周围的景象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片绝对平坦的、荒芜的毁灭中心。
而是一条阴暗的、堆满瓦砾的小巷。两侧是半塌的楼房,墙壁上布满裂痕和焦痕。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腐臭味,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机械运作的噪音。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空,已经彻底入夜,星光被浓烟和尘埃遮蔽大半。
这里就是拉普兰德选定的临时据点区域——东京西北部,一个在枪魔领域边缘侥幸未被完全抹除、但也在后续冲击中严重受损的工业区与住宅区混合地带。
德克萨斯和塞法利亚愕然地看着周围,然后看向拉普兰德。
“短距离概念跳跃。”拉普兰德收回手,语气平淡,“利用了对空间结构的适应,以及对枪魔残留概念场的‘借力’——它的场域虽然不稳定,但某些扭曲点可以作为跳跃的‘跳板’,减少能量消耗。你们的生理状态也被纳入计算,跳跃过程对伤势影响最小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第一次实际应用,略有粗糙。下次会优化。”
德克萨斯和塞法利亚说不出话。
这种举重若轻、将复杂能力如此精确应用的表现,已经远超她们记忆中的拉普兰德。不仅仅是力量变强了,更是对力量的理解与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拉普兰德没有在意她们的震惊,她血色眼眸中的银灰微光扫视着周围环境,继续采集数据,完善模型。
“前方两百米,右转,有一栋外表半毁但地下结构完好的仓库。原属于某个小型物流公司,现在被一伙幸存者占据,大约二十人,有简易武装,没有明显的恶魔契约者或能力者。仓库地下二层有一个隐蔽的储藏室,未被占据,适合我们暂时落脚。”
她率先迈步,走向小巷深处。
德克萨斯和塞法利亚连忙跟上。
行走在废墟间,拉普兰德一边前进,一边继续“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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