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之音。(1/2)
自从那次放学后的“信号”与午休时的坦诚交谈之后,千夜与北川凛雪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微妙的平衡。表面上,她们依旧是教室里那对不算特别亲近的同桌,一个安静透明,一个冷冽出众。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某些无形的壁垒已然坍塌,代之以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悄然滋长的亲近。
午休的秘密基地成了她们固定的“约会”地点。大部分时间,她们依旧像最初那样,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千夜画画或看漫画,凛雪阅读那些厚重的外文书籍或处理一些看起来相当复杂的习题集。但沉默不再令人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舒适的安宁。偶尔,目光会在画纸与书页之间相遇,交换一个浅淡却了然的眼神,或者就千夜新构思的一个分镜、凛雪书中一段晦涩的论述,进行简短的探讨。
凛雪依然是那个言辞精炼、一针见血的北川凛雪,但她给予千夜画作的评价,除了技术层面的精准,开始越来越多地涉及情感的共鸣与人物关系的洞察。她似乎总能轻易看穿千夜试图通过线条和构图表达的那些细腻的、未竟的情绪。
“这里的眼神,可以再迷茫一点,”她指着“夜”在某个场景中凝望“凛”背影的画面,“不是单纯的崇拜或好奇,应该混杂着……一种想要触碰又怕打破什么的怯懦。”
千夜讶异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凛雪移开目光,端起水杯,语气平淡,但耳尖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很常见的心理。”
千夜便抿着嘴笑了,心里那点被看穿的羞赧,很快被一种被理解的熨帖所取代。她开始更勇敢地在画稿中展露那些幽微的心思,而凛雪的回应,无论是简短的评价,还是偶尔主动提出的、带着她独特视角的建议,都成了滋养这些画稿最珍贵的养分。
她们的对话也逐渐深入到更私人的领域,虽然进程缓慢,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一个细雨绵绵的午休,她们躲在教学楼延伸出的狭窄屋檐下,分享着凛雪带来的、据说是家里厨师做的精致和果子。雨丝敲打着水泥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潮湿而清新。
“北川同学的家……好像很远?”千夜看着凛雪一丝不苟的制服和永远整洁如新的书包,试探地问。她从未听凛雪提起过家人,也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家庭能培养出这样一位气质独特的少女。
凛雪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雨声淅沥,填补着短暂的空白。
“嗯,在港区。”她最终答道,语气没什么波澜,“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德国人。我小时候在德国住过几年。”
千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德日混血?这解释了许多——那过于精致的五官轮廓,略显冷白的肤色,还有那种糅合了东方含蓄与西方某种精确感的独特气质。但同时也带来了更多的疑问。混血儿在日本的校园里并不算太罕见,但像凛雪这样,将两种血统融合得如此和谐又如此……疏离的,却不多见。
“所以……北川同学德语也很好?”千夜问。
“日常交流没问题。”凛雪点点头,“父亲坚持在家说德语。”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更低,“他是一位古典音乐学者,对纪律和精确性要求很高。”
话语间,并没有太多对家庭生活的描述,但千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紧绷的气息。那位“对纪律和精确性要求很高”的德国父亲形象,似乎隐隐与凛雪身上那种一丝不苟、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重合了。
“那……回来日本上学,是母亲的意思吗?”千夜小心地问。
凛雪的目光投向朦胧的雨幕,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是综合考量。母亲希望我接受更系统的日本基础教育。”她避开了直接回答,“而且,东京……更自由一些。”
自由?千夜咀嚼着这个词。从凛雪口中说出“自由”,带着一种与她平日形象不符的、近乎渴望的意味。是怎样的环境,会让“自由”成为一个需要被考量的因素?
她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轻易触及的角落,就像她自己抽屉里那些退稿信,和心底对姑姑那份混合着感激与愧疚的沉重情感。
几天后,轮到千夜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那是在一次数学小测之后。千夜的数学一直是她所有科目中的短板,这次的小测题目又偏难,她做得磕磕绊绊,最后几道大题几乎空白。成绩发下来,果然惨不忍睹,鲜红的分数刺得她眼睛发疼。
午休时,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小空地,而是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是因为一次考试失利而崩溃,而是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无论她怎么努力,有些东西似乎总是达不到期望。父母的期望,姑姑隐忍的辛苦,自己那遥不可及的漫画梦想,还有……身边那个无论哪方面都优秀得令人炫目的北川凛雪。巨大的落差像潮水般涌来,让她感到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抬起头,是北川凛雪。她已经收拾好了便当,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千夜那份原封不动的便当袋。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音无同学,不去吃饭吗?”
千夜连忙坐直身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啊,抱歉,这就去……”
“给。”凛雪把便当袋递给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教室门口。千夜赶紧跟上。
那天的小空地格外安静,连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千夜食不知味地吃着已经冷掉的便当,情绪低落得明显。
“是因为数学测试吗?”凛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千夜拿着筷子的手一僵,没有否认,低低地“嗯”了一声。
“哪些部分不懂?”凛雪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讨论一道普通的习题。
千夜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她。凛雪已经放下了自己的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份数学试卷——她自己那份几乎是满分的试卷,以及一支红色的笔。
“三角函数的部分,公式运用不够灵活,几何辅助线的思路也打不开。”凛雪用笔尖点着千夜试卷上的几处错误,声音平静无波,“饭后,我可以给你讲一下。”
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直接提出了解决方案。这种干脆利落的方式,反而奇异地驱散了千夜心中一部分自怨自艾的情绪。
“可是……会耽误北川同学休息的时间……”千夜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凛雪简洁地回答,“而且,互相帮助是同桌的职责。”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帮我解决了美术课的颜料问题。”
指的是上次美术课,凛雪忘带某种特殊晕染颜料,千夜把自己备用的给了她。一件小事,她竟然记得。
千夜心里一暖,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那天的午休后半段,成了一个小型的数学辅导课。凛雪的讲解清晰、有条理,逻辑严密,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她不会因为千夜反应慢而不耐烦,只是换一种更基础的思路再解释一遍。千夜发现,当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被凛雪拆解成一步步清晰的逻辑链时,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讲解间隙,千夜看着凛雪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笔下流畅书写的公式,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这个在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冰雪女神”,此刻正耐心地、用她那种特有的精确方式,帮助一个成绩平平、毫不起眼的同桌理解数学题。这种反差,让千夜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
“谢谢你,北川同学。”辅导结束时,千夜由衷地说,“真的……帮了大忙。”
“不客气。”凛雪收起笔和试卷,目光落在千夜脸上,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问,“你好像……很在意成绩?”
这不是一个寻常的问题。凛雪向来不多过问别人的私事。
千夜沉默了一会儿。雨后的阳光透过湿润的叶片,洒下晶莹的光斑。她看着石凳缝隙里一株顽强生长的小草,轻声开口:“我……和姑姑一起生活。父母不在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凛雪听清了。她正在收拾书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千夜。
千夜没有看她,继续低声说:“姑姑工作很辛苦。我知道她供我上学不容易。我……我想至少成绩上,不要让她太操心。虽然……好像总是做不到最好。”她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画画也是……投稿总是没有回音。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什么都做不好……”
她很少对人说这些,即便是对姑姑,她也总是报喜不报忧。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寂静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午后,在这个看似冰冷却给予了她意想不到的理解和帮助的少女面前,这些话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凛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怜悯的表情。她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千夜,黑色的眼眸像深潭,吸纳了所有的声音和情绪。
等千夜说完,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声响。
“音无同学,”凛雪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认为的‘最好’,标准是什么?”
千夜愣了一下。
“是和你父母生前对你的期望比?和你的姑姑的辛苦付出比?还是……”凛雪的目光扫过千夜放在一旁的速写本,“和你自己内心真正想成为的样子比?”
千夜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没有人能定义你的‘最好’。”凛雪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除了你自己。你的姑姑接你回来,辛苦工作,我想她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换取你一份完美的成绩单,或者一个必然成功的未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她希望的,应该是你能健康、平安地长大,有勇气去追求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或者前路坎坷。”
这番话,从一贯理性冷静的北川凛雪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它不像温暖的鸡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被理性分析后得出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千夜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至于漫画,”凛雪的目光重新落回速写本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混合着欣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我无法评价市场或编辑的口味。但我能说的是,你笔下的世界,你创造的人物,她们的情感是真实的,动人的。至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对我而言,是的。”
对我而言,是的。
这简单的几个字,像带着温度的光,瞬间驱散了千夜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和自我怀疑。比起任何空洞的鼓励,来自凛雪——这个她眼中近乎完美、眼光也必然挑剔的少女——的肯定,具有难以想象的分量。
“北川同学……”千夜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起头,看向凛雪,眼底水光氤氲,却带着明亮的光彩,“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