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回响(2/2)

“啊……对、对不起,我……”千夜慌乱地想解释,却语无伦次。

凛雪看着她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退开,反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一丝促狭的弧度。

“看来,我的‘现场指导’干扰到画家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没有!”千夜连忙否认,声音却更小了。

凛雪没有再逗她,直起身,将茶杯轻轻放在千夜手边。“休息一下吧。”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但眼底的笑意未散。

千夜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整个上午,她们就在这样专注工作与微妙互动交织的氛围中度过。千夜完成了好几个关键场景的精细线稿,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午饭后,她们没有立刻回到工作台,而是并肩坐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城市景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从画稿,慢慢转向更琐碎的事情。千夜说起姑姑最近工作上的趣事,说起自己小时候学画画的糗事;凛雪则难得地提起一些在德国生活时的片段,比如严苛的钢琴老师,圣诞节市场热红酒的味道,还有莱茵河畔古堡的剪影。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千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脑袋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靠在了凛雪的肩上。

凛雪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她没有动,任由千夜靠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低下头,看着千夜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的安静睡颜,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千夜额前一缕调皮的发丝,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千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发出满足的呓语。凛雪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真实而温暖的弧度。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和流动的云,心中那片常年被严谨规则和家族期望所冰封的湖面,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持续发热的小太阳,冰层加速消融,湖水微漾,泛起温暖而陌生的涟漪。

这个周日,以及接下来的许多个周末和放学后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重复键,又每一天都有新的细节和进展。千夜去凛雪公寓作画成了常态。她们的关系,在安静的书房、共享的餐点、偶尔的交心谈话和越来越自然的亲密接触中,飞速地深化着。

在学校里,她们依旧是克制而低调的。但细微的变化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她们之间交换的眼神多了缠绵的意味,课间偶尔低语的姿态更加亲近,午休时在小空地,即使各自看书,肩膀也常常会轻轻靠在一起。流言偶尔会起,但很快又散去,毕竟一个是高不可攀的转学生,一个是安静的小透明,这样的组合本身就显得有些超现实,反而让人不太敢确信。

千夜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创作的热情中。《雪融之音》的稿件越来越完善,她甚至开始构思新的故事。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她的数学竟然有了不小的进步,虽然依旧不算拔尖,但足以让姑姑欣慰不已。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潜流暗涌。

七月中旬,暑假正式开始的前一天,千夜在凛雪的书房赶稿到很晚。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夏雨,敲打着玻璃,带来潮湿的凉意。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温暖而集中。千夜正全神贯注地给一个场景上色,凛雪则在房间另一端的钢琴前,少见她没有在处理事务或看书,而是打开了琴盖,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似乎在犹豫。

“北川同学会弹琴?”千夜暂时停下笔,好奇地问。她见过这架钢琴很多次,但从未听凛雪弹奏过。

“……很久没弹了。”凛雪的手指轻轻落下,按下一个孤零零的音符,醇厚而清越的琴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父亲希望我保持练习,即使一个人住。”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可以……弹一首吗?”千夜期待地问。她想象着凛雪弹琴的样子,一定很美。

凛雪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动,却没有成曲。“……不知道该弹什么。”她低声说,目光落在琴谱架上空白的谱夹上,“熟悉的曲子,都带着过去的影子。新的曲子……又没有想学的欲望。”

千夜听出了她话语里那一丝罕见的茫然和倦怠。她放下数位笔,走到钢琴边,靠在琴身上,看着凛雪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寂寥的侧影。

“那就弹你此刻想弹的,”千夜轻声说,“哪怕只是一个音符,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就像我画画,有时候也只是想画下此刻的心情,不为了什么。”

凛雪转过头,看向她。暖黄的灯光在她眼中跳跃。许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到琴键上。

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音符。一段舒缓、略带忧郁却又隐含着某种内在力量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不是千夜听过的任何名曲,旋律简单,甚至有些生涩的重复,但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重量,敲打在寂静的雨夜里,也敲打在千夜的心上。

她弹得很慢,很专注,闭着眼,仿佛沉浸在只有自己和琴声的世界里。微湿的黑发垂在颊边,随着她身体轻微的起伏而晃动。灯光勾勒着她挺直的脊背和纤细手腕起伏的弧度,那画面美得令人屏息。

千夜静静地看着,听着。她不懂古典音乐,但她能感受到这旋律中蕴含的情绪——是孤独,是束缚,是寻找,或许……还有一丝因为她的存在而悄然渗入的、微弱的暖色与光亮。

一曲终了,余音在雨声中袅袅散去。凛雪睁开眼,手指还停留在最后一个和弦上,微微颤抖。

“很好听。”千夜由衷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虽然我听不懂,但……感觉像是在听北川同学说话。”

凛雪转过头,看向她,眼中还残留着演奏时的空茫和一丝未褪的情绪。“是吗。”她轻声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可能吧。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乐章’。”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客厅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电话铃声——是那种老式的、铃声有些尖锐的座机声音。凛雪和千夜都愣了一下。这部电话很少响起,尤其是这个时间。

凛雪皱了皱眉,起身走出书房。千夜留在原地,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电话接起的声音隐约传来,凛雪用德语低声应答了几句。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千夜却能感觉到,书房外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通话时间不长。很快,凛雪挂了电话,走了回来。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千夜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暗流,以及她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手指。

“是……家里打来的吗?”千夜小心地问。

“嗯。”凛雪走回钢琴边,却没有坐下,只是伸手轻轻合上了琴盖,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父亲打来的。询问我暑假的……安排。”

她的语气平淡,但千夜却听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安排?”

凛雪转过身,背对着钢琴,面对着千夜。灯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

“他提到,”凛雪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得有些刻意,“慕尼黑音乐与戏剧大学的一位教授,下个月会来东京进行学术交流。父亲希望我……去拜访一下,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必要的准备?为了什么?千夜的心猛地一沉。是为了明年去德国留学的事情吗?那个一直悬在头顶、她们默契地不去过多触碰的未来选项,此刻被这通电话,突兀地拉到了眼前。

“北川同学……”千夜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想?”

凛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透出一丝千夜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力,“那是‘规划’好的路径。最有效率,最符合期望,也最……‘正确’。”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房的灯光,投向窗外的雨夜,眼神空洞。“我以前觉得,沿着规划好的路走,没什么不好。至少,目标明确,不会出错。”

她的视线慢慢转回来,落在千夜脸上。这一次,千夜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挣扎、迷茫,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眷恋。

“但是现在……”凛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好像……开始害怕那条路的尽头,没有我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千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千夜的脸颊,动作温柔而充满不确定。

“我害怕那里……没有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千夜心中所有压抑的担忧和不舍。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抓住凛雪抚摸她脸颊的手,紧紧握住。

“那就不去!”她冲动地说,声音带着哽咽,“北川同学可以留在日本,读这里的大学!我们可以……”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音无。”凛雪打断她,第一次用如此亲密的称呼唤她,声音却更加苦涩,“那不仅仅是学校的选择。是家庭,是责任,是……很多我无法轻易摆脱的东西。”她反握住千夜的手,力道很大,仿佛在汲取力量,“父亲不会接受‘因为不想离开某个人’这种理由。那在他眼里,是毫无理性和规划的表现。”

现实像冰冷的雨,瞬间浇灭了千夜一时冲动的火焰。她想起了凛雪描述中的父亲,那位严谨的德国音乐学者。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想起姑姑辛苦的背影,想起自己那尚未可知的漫画梦想。她们都背负着各自的重担,在青春的岔路口,面临着并非只关乎个人喜好的抉择。

“对不起……”千夜低下头,眼泪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我太任性了。”

“不。”凛雪抬起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的泪痕,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和温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让你担心了。”她将千夜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这件事……我会处理。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至少这个暑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千夜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头,用力点头。她知道,凛雪口中的“处理”,绝不会轻松。她也知道,自己无法替她承担那份来自家族和既定轨道的压力。

但至少此刻,她们还拥有彼此,拥有这个被雨声包裹的、温暖而私密的空间,拥有尚未被现实彻底侵蚀的暑假时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深沉。书房里,台灯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一个整体。

未来的乐章尚未谱就,充满了不确定的音符和可能变调的旋律。但今夜,至少在今夜,她们选择暂时忽略远方的惊雷,只倾听彼此心跳的节奏,在这夏日骤雨的协奏中,紧紧相依,汲取着面对未知前路所需的、最后的温暖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