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的柠檬糖(2/2)
她不再是“小透明”音无千夜。她是“漫画获得连载的天才画手”音无千夜,更是“与那位冰雪女王北川凛雪交往的”音无千夜。这种身份的剧烈转变,让她每天上学都像踩在云端,飘飘然又忐忑不安。
相比之下,北川凛雪的态度则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坦然”。
面对同学们的调侃和祝福的目光,她依旧维持着那份清冷自持,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屏障感。她会微微颔首回应善意的问候,对于过于直接的打趣,则会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过去,直到对方讪讪住口。但她从未否认过什么,也从未在公开场合刻意与千夜保持距离。午休时,她们依旧一起去小空地;放学后,她依然会自然地等千夜收拾好东西,然后并肩离开。只是,在那份自然之下,多了许多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亲密小动作——比如,她会极其自然地接过千夜手里沉重的画具袋;比如,走过拥挤的走廊时,她会用手虚扶在千夜背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比如,在无人注意的转角,她的指尖会轻轻擦过千夜的手背,短暂地交握,再松开。
这种无声的宣示,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北川同学……大家好像都知道了。” 一天午休,在小空地,千夜终于忍不住,红着脸小声说。阳光透过树叶,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嗯。” 凛雪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诗集,目光却落在千夜脸上,语气平淡,“然后呢?”
“你……不觉得困扰吗?或者……奇怪?” 千夜绞着手指,“大家好像……都很接受的样子。” 这和她预想中的艰难截然不同。
凛雪合上书,认真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困扰?我们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们,“至于接受……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东京,是这个时代。又或许,” 她转回视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只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就是‘我们’该有的样子。”
我们该有的样子。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千夜的心尖。她想起同学们说的“很般配”,想起老师说的“互相鼓励”,想起那些善意的眼神和笑容。也许,真挚的情感本身,就拥有跨越偏见的力量。当它自然流露,与才华和努力并存时,便更容易被同样年轻而单纯的心所理解和祝福。
“而且,” 凛雪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被大家知道,也不全是坏事。”
“诶?” 千夜心跳漏了一拍。
“至少,” 凛雪的指尖轻轻拂过千夜脸颊上一片细小的草屑,动作自然而亲昵,“现在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做这些事了。”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千夜的脸瞬间红透,心脏狂跳,却无法反驳,心底反而涌起一股甜丝丝的、带着安心感的暖流。是啊,不用再刻意隐藏目光,不用再担心被发现,可以在阳光下,自然地并肩而行,分享同一份午餐,甚至在疲惫时,轻轻靠上对方的肩膀……这种“正大光明”,本身就像一颗包裹着些许酸涩(来自旁人目光的压力),内核却无比甜蜜的柠檬糖。
然而,就在千夜逐渐适应这双重聚光灯下的新生活,沉浸在梦想初步实现和恋情被祝福的双重喜悦中时,一片更厚重、更具压迫感的乌云,正从遥远的欧洲大陆缓缓飘来,悄然遮蔽了她天空的一角。
八月底,剑道部地区预选赛前夕,训练强度达到了顶峰。凛雪作为备受期待的新星,训练时间更晚。千夜照例在道场外等待,手里拿着速写本,却有些心不在焉,反复看着手机里《青岚》编辑发来的关于合约细节和第一期连载内容的修改意见,既兴奋又紧张。
道场内的训练似乎结束了,部员们陆续走出。千夜收起手机,准备等凛雪出来。然而,她等到的不是独自走出的凛雪,而是陪同她一起出来的藤原师范,以及……一个陌生的、高大的中年西方男性。
那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是接近银白的淡金色,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有着典型日耳曼人深刻而冷峻的轮廓,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蓝色眼睛锐利如鹰隼。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即使在闷热的夏夜,也扣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的、严谨而疏离的精英气息。
千夜的心猛地一沉。某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凛雪走在那男人身边,已经换回了校服,头发还有些湿意。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千夜太熟悉她了,能轻易看出那份平静之下,极力隐藏的紧绷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凝重。她的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下颌线条微微收紧。
藤原师范正用英语与那男人交谈,语气客气中带着尊重。“……北川先生,凛雪在剑道上的天赋和进步有目共睹,她的专注力和学习能力非常出色……”
被称为“北川先生”的男人微微颔首,目光却一直落在凛雪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作品。“感谢您的指导,藤原老师。她的基础尚可,看来没有完全荒废。”他的英语带着清晰的德语口音,语调平稳,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不过,这种竞技运动,终究只是修养的一部分,不应过度投入,影响正业。”
凛雪垂下眼帘,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
三人在道场门口停下。藤原师范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寒暄两句后便告辞离开。剩下凛雪和她的父亲,以及不远处僵立着的千夜。
北川先生的目光这才转向千夜,那双锐利的蓝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她普通的衣着,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速写本,再到她脸上未褪的惊愕和紧张。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或者评估某种微不足道的变量。
“这位是?”他开口,用的是日语,发音标准,却冰冷。
凛雪抬起眼,看向千夜。那一瞬间,千夜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飞快掠过的一丝慌乱,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坚定的保护欲。
“这位是我的同学,音无千夜。”凛雪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比平时更清晰,仿佛在宣告什么,“她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北川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让空气更冷了几分。他没有对千夜说任何话,甚至连一个礼节性的点头都没有,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凛雪。“我今晚的飞机回柏林,明早还有重要的学术会议。接下来一周在东京的行程很满。关于你明年春季入学慕尼黑音乐与戏剧大学的预科课程,以及相关语言和理论准备,我需要和你详细谈谈。现在,跟我回住处。”
不是商量,是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凛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千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混合着歉意、安抚,以及深切的无奈。然后,她对父亲点了点头:“是。”
她甚至没有机会走过来和千夜说一句话,只是用口型对她无声地说:“等我电话。”
然后,她便跟着那个高大而冷峻的身影,走向了停在不远处一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千夜站在原地,看着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消失在校门口的方向。夏夜的暖风拂过,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手中速写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青岚》的喜讯带来的暖意似乎也被这股寒流冲刷得所剩无几。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凛雪曾经轻描淡写提及的、“无法轻易摆脱的东西”的重量。
那不仅仅是一条规划好的道路,更是一座横亘在她们之间的、由家族期望、精英教育观和跨文化隔阂构筑的、冰冷而坚固的壁垒。
,内核的甜蜜尚未完全化开,外壳那层名为“现实”的酸涩,已骤然加剧,带着不容忽视的凛冽,侵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