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东归烽火（1/2）

东归的路，比西行时更加艰难，也更加急迫。来时是追寻着缥缈的希望，尚有探索未知的余地；归去时，却背负着帝国倾覆的危机和救兵如救火的沉重，每一步都踏在燃烧的焦土与倒计时的沙漏之上。

队伍放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饮水、肉脯和伤药，轻装简从，沿着来时勘探出的相对安全的路径，以最快的速度向东南方向穿插。王莽不再乘坐马车，而是与阿远及所有尚能骑乘的龙雀卫一样，策马奔驰。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脸颊，马蹄踏过戈壁碎石，溅起一蓬蓬尘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铁，坚定而锐利。

刘秀依旧昏迷，被用皮带牢牢固定在特制的担架上，由两匹最温顺稳健的驮马轮流驮负，几名伤势较轻的龙雀卫寸步不离地守护在一旁。他的存在，是这支队伍心底最深处那未曾熄灭的火种，也是王莽肩上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沿途，他们刻意避开了可能有羌人部落或未知风险的区域，凭借着残存的地图和扎西生前传授的辨位知识，在荒原与山峦间艰难跋涉。然而，大自然的凶险无处不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再次让他们迷失方向，损失了两名斥候和数匹战马；穿越一条湍急的冰河时，又有三人被刺骨的激流卷走，连尸体都未能找回。

每一次减员，都像一把钝刀割在王莽的心头。这些都是随他出生入死的精锐，却倒在了归途的险阻之中。但他不能停下，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悲伤，只能将所有的情绪压入眼底，化为更深的决绝。

数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祁连山北麓，靠近河西走廊的边缘地带。这里的地势相对平缓，依稀可见丝路古道的痕迹。也正是在这里，他们开始清晰地感受到战争逼近的压抑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原本应该往来不绝的商队踪迹全无，偶尔能看到远处天际线上有黑色的烟柱升起。废弃的驿站旁，散落着破损的车辆和来不及掩埋的牲畜尸骸。一种恐慌与死寂交织的氛围，笼罩着这片曾经繁华的土地。

“陛下，看那里！”一名眼尖的龙雀卫指向远处一片低矮的山丘。

王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丘后方，隐隐有尘土扬起，伴随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如同死亡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匈奴游骑！隐蔽！”阿远经验丰富，立刻嘶声下令。

队伍迅速散开，依托着几处隆起的土坎和枯死的胡杨林，隐藏起行迹，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屏息凝神。

很快，一支约有百人的匈奴骑兵队，如同旋风般从山丘后冲了出来。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袍，戴着毡帽，脸上带着风沙刻蚀的粗犷和劫掠者的凶悍，马鞍旁挂着弓箭和弯刀，有些人马脖子上还系着血淋淋的、疑似汉军士卒的首级！他们显然是一支负责侦查和扫荡周边的小股部队，正肆无忌惮地呼啸而过，并未发现近在咫尺的王莽等人。

看着那些匈奴骑兵扬长而去，留下漫天尘土和刺鼻的腥膻气，所有龙雀卫的眼睛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国仇家恨，在这一刻燃烧到了。

“陛下！”阿远看向王莽，手紧紧握着刀柄，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杀意。

王莽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冰冷：“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的目标是尽快赶回敦煌，而不是在此地与一支游骑纠缠。”他何尝不想将这些刽子手碎尸万段，但他更清楚，此刻每一分力量，都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直到那支匈奴游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队伍才重新集结，气氛更加凝重。战争的阴影，已经实实在在地笼罩了下来。

他们继续东行，更加小心谨慎。途中，他们遇到了一小股从张掖郡逃难出来的汉人百姓，约莫二三十人，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从这些难民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叙述中，王莽得知了更加详尽和残酷的前线战况。

匈奴右贤王的主力骑兵，攻势极其凶猛。张掖郡外围的几个据点几乎是一触即溃，守军伤亡惨重。匈奴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庄化为焦土，来不及逃走的百姓惨遭屠戮。如今匈奴前锋已逼近酒泉郡，兵锋直指敦煌。而严尤将军派出的援军，似乎被匈奴偏师阻挡在了半路，敦煌如今已成孤城，危在旦夕！

“完了……全都完了……匈奴人太多了，杀不完啊……”一个老人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朝廷……朝廷不管我们了吗？陛下……陛下在哪里啊？”一个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

听着这些哭诉，看着这些流离失所的同胞，王莽的心如同被巨石反复碾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愧疚涌上心头。他是皇帝，是这片土地和这些子民的守护者，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家园被毁、颠沛流离！

他强忍着情绪，让阿远分出一部分所剩不多的干粮和饮水给这些难民，并指引他们前往相对安全一些的武威郡方向。

“陛下，我们的干粮也不多了……”一名负责物资的龙雀卫队长低声提醒。

“执行命令！”王莽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是朕的子民！”

分发完物资，看着难民们千恩万谢、踉跄离去的身影，王莽久久无言。他转身，看向身后仅存的六十余名龙雀卫，目光从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上扫过。

“诸位将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重如山的力量，“你们都看到了。匈奴铁蹄践踏我河山，屠戮我百姓！朕，无能，致使国门洞开，黎民受苦！”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朕回来了！朕将与你们一起，与严尤将军一起，与所有忠于汉室的将士一起，守敦煌，卫河西！用我们的血，我们的命，告诉那些匈奴蛮子——”“大汉，不可辱！汉土，不可侵！”

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但每一名龙雀卫的眼中，都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一种与国同休戚、与敌誓不两立的决死意志！他们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用沉默回应着皇帝的誓言。

“加速前进！目标，敦煌！”王莽猛地一挥马鞭，率先冲了出去。

队伍再次启程，速度更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射向烽火连天的东方。

越靠近敦煌，战争的痕迹越是触目惊心。废弃的烽燧，烧毁的村庄，路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有士兵，也有平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偶尔还能遇到小股溃散的汉军士兵，从他们口中得知，敦煌城外已然爆发了数次激战，守军损失不小，全靠严尤亲自坐镇，才勉强守住城池。

这一日黄昏，队伍行至一处名为“赤水河”的干涸河谷，距离敦煌已不足百里。人困马乏，王莽下令在此短暂休整，饮马，补充所剩无几的水囊。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放松警惕的瞬间——

“轰隆隆——！”

大地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并非马蹄声，而是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紧接着，河谷两侧的峭壁上，无数巨石伴随着尘土轰然滚落！

“不好！有埋伏！是地动？还是……”阿远脸色剧变，话音未落！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从河谷两侧的高地上倾泻而下！这一次，不再是匈奴人的骨箭，而是制式的、带着三棱血槽的汉军弩箭！但射击的角度刁钻狠辣，分明是朝着他们而来的！

“结阵！举盾！”阿远嘶声怒吼，龙雀卫们反应极快，瞬间收缩，盾牌相连，组成防御圈，将王莽和刘秀的担架护在中央。

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如同爆豆般响起！虽然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但仍有一些箭矢穿过缝隙，带来闷哼与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