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原汁原味(1/2)

“你们看这里的烟熏痕迹。”

方二军指着罐身一处深色的斑块,“老曲说,以前山里人家,火塘就在屋子中央,罐子就挂在火塘上方。一百多年,每一天的炊烟都在它身上留下一点印记。”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时间的质地。

“好的美术作品,不仅要画得像,还要画出质感。而这种质感,往往来自于时间。一件物品被使用的时间,被珍视的时间,被遗忘又重新发现的时间。”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方二军走下讲台,在学生间慢慢走动,偶尔停下来,轻声指点几句。走到窗边时,他停下脚步。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梯田,一层一层,像大山的年轮。更远处,群山连绵,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像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巨型水墨画。

方二军想起了在省城群艺馆的日子。那时他是美术辅导员,用的都是标准石膏像、进口画具、印刷精美的画册。孩子们画得很“规范”,但那些画里,很少有这样沉静的力量。

一个女孩举起了手。她叫阿朵,是苗族,住在更深的云雾山里,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来上学。她的素描纸上,罐子被画得有些变形,但那些裂纹,那些烟熏的痕迹,却被格外细致地刻画出来,甚至有了某种触手可及的质感。

“老师,”阿朵小声说,“我爷爷家也有这样的罐子,装酸菜的。我小时候偷吃酸菜,把罐子摔了条缝,我爷爷没骂我,说‘罐子有缝了,才是咱家的罐子’。”

方二军看着她画上那条被刻意强调的“裂缝”,点点头:“你爷爷说得对。完美的东西没有故事,有伤痕的才有生命。”

方二军正在讲得入神时,突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有些模糊。

“请问……这里是美术教室吗?”

这是个女声,声音清亮,带着某种方二军熟悉的、属于城市的韵律,学生们纷纷回头。门口的女人走进来,光线落在她身上。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抱着几本乐谱,脚步轻盈,那种姿态,不是山里人踏惯崎岖山路后的沉稳,而是城市里走在光洁地板上养成的优雅。

“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新调来的音乐老师,我的名字叫汪梦姣。”汪梦姣走到讲台前微微欠身,“打扰了,方老师。校长说想让我跟您商量一下,下学期我们一中艺术节合作的事。”

方二军点点头:“请稍等汪老师,我这堂课还有十分钟。”

“好的!”

汪梦姣退到教室后面空位上坐下。她没有看手机,而是安静地看着方二军讲课,看着学生们画画。偶尔有学生偷偷回头看她,她会回以温和的微笑。那十分钟里,方二军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专注的、带着专业考量的观察。他忽然想起曲婷第一次来听他的课。也是这样坐在后排,也是这样安静地观察,然后在课后说:

“你讲光影的时候,眼里有光。”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离开,有几个胆大的女生围到汪梦姣身边:“老师,您真的会弹钢琴吗?”

“我们学校的破钢琴好久没人弹了……”

汪梦姣笑着回应:“会啊。钢琴虽然旧了,但调一调应该还能用。”

等学生都走了,汪梦姣才走到讲台前:“方老师,校长说您负责这次艺术节的视觉部分,我想我们可以合作,音乐和美术,本来就是相通的。”

方二军收拾着画具:“汪老师有什么想法?”

“我看了往届艺术节的资料,大多是唱歌跳舞,很少有真正的跨学科融合。”

汪梦姣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山里人眼睛里的清澈,而是城市人经过知识浸润后的明澈,“我在省艺校的时候,带学生做过一个项目:把民间音乐可视化,用绘画表现旋律的起伏,用雕塑凝固节奏的律动。”

她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做些小动作,像是空中弹奏着看不见的琴键。方二军注意到她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是双弹钢琴的手。不像曲婷的手,因为从小干农活,指节略粗,掌心有薄茧,但握画笔时稳得像山里的石头。

“听起来很有意思。”方二军说,“不过千峦县的条件有限……”

“条件虽然有限,可是想象力无限啊!”

汪梦姣打断方二军,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何况这里的孩子们有城里孩子没有的东西。他们对这片土地最直接的感受。我听过几个孩子唱山歌,那种野性的、未经雕琢的声音,是任何音乐学院都教不出来的。”

方二军怔了怔,抬眼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她说出的这些话和曲婷说过的话惊人地相似。此时的汪梦姣正低头翻着乐谱,侧脸的线条柔和,鼻梁挺直,一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不像曲婷。曲婷的美是山茶花,带着山野的灵气和倔强;汪梦姣的美更像兰花,温婉,雅致,受过精心的栽培。

可她们说出的话,却仿佛来自同一个源头。

“方老师?”汪梦姣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抱歉走神了。”方二军移开视线,“您继续。”

县技校在城郊,主要培训茶叶加工、竹编、石雕这些传统手艺。学生大多是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的孩子,也有外出打工几年又回来的年轻人。方二军每周四晚上在这里上美术课,名义上是教“设计基础”,实际上,他教的是如何用审美的眼光,重新看待自己熟悉的手艺。

今晚的教室格外热闹。学生们带来了自己的作品。有新炒的茶叶,有编了一半的竹篮,有粗凿的石砚。空气里混合着茶香、竹篾的清香和石粉的尘土味。

“方老师,你看我这个竹篮。”一个叫阿强的男生举起手里的半成品,有些不好意思,“我按老法子编的,但总感觉……土。”

方二军接过竹篮。编得很密实,手艺不错,但样式确实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那种,朴实,但也沉闷。

“你觉得哪里‘土’?”他问。

阿强挠挠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城里人不会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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