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西双版纳(1/2)
汪梦姣这最后一句,是真正的惊雷,也是极致的温柔。她自愿置身于一个多么尴尬而痛苦的境地——陪着自己有好感的男人,去追寻另一个女人的踪迹,去见证他们可能的重燃,或者更可能的心碎。而她给自己的角色定位,不是竞争者,不是安慰者,甚至不是普通的旅伴,而是一个“提醒者”,一个“路标”。
汪梦姣仿佛在说:你去吧,去尽情地奔赴你的旧梦,去直面你的心魔。当你被热带雨林的瘴气迷了眼,被过往的情感藤蔓缠住脚,快要忘记自己为何出发、身在何处时,我会在这里,轻轻说一句,让你看看我们来时的方向。那方向,或许通向千峦县,通向这间有钢琴的房间,通向一种可能被她代表的、更轻盈明亮的未来。她给出的,不是绳索能够绑住他,也不是利刃能够斩断他的纠结,而是一面镜子,和一份随时可供参考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沉默坐标。
方二军彻底沉默了。巨大的震撼不是海啸般的扑面而来,而是像地壳缓慢的挪移,无声无息地改变着他内心世界的版图。随之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疼痛的感激。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人。她清醒得像山涧冷泉,映照出他所有的浑浊与怯懦;她勇敢得像独自穿越暴风雨的鸟,敢用自己可能的心碎,去成全他人内心的求证;她又温柔得像最后那一缕不肯散去的月光,即使照耀他走向别处,也要给他一份清辉作为行路的依傍。她正在把他,温柔而坚定地,推向那个可能离她越来越远的方向。这种爱,如果他们之间可以称之为爱的话,就可能超越了占有,甚至超越了寻常的奉献,它抵达了一种近乎宗教情怀的悲悯与成全。
喉咙像是被那澎湃的情绪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顺应着那股推动他向前、不容再退缩的力量,问出了那个象征着接受、象征着启程的问题: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方二军声音干涩,却有了落定的意味。他接过的,岂止是一份同行的约定?那是一份沉重的、闪耀着人性善与智之光的礼物,他必须用自己接下来的全部真诚和勇气去配得上它。
“等你准备好。”
汪梦姣转过身。室内未开灯,她的脸浸润在窗外流入的最后一点天光和初升的人间灯火交织的薄明里。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多少欢欣,更像是某种决心落定后的释然,或是洞察世事的一抹微凉。她接着说出的话,像一句谶语,又像一个温柔的催促:
“不过,别让我等太久。西双版纳的雨季,就快来了。”
“雨季”。这个词被她轻轻吐出,却带着千钧之力。它意味着万物疯长,情感也容易发酵泛滥;意味着道路泥泞,前行更为艰难;意味着闷热缠绵,旧伤口容易溃烂;也意味着,有些时机,错过了雨季,可能就是错过了一个轮回。她是在提醒他,时间不等人,内心的拖延有其代价,情感的真相或许需要在特定的气候里才能野蛮生长、显露无遗。
方二军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是对她提醒的回应,也是对自己内心的再次确认。窗外的夜色此刻终于彻底合拢,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千峦县沉入完整的黑夜。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方二军感到心中的道路,那些曾经被浓雾、犹豫和恐惧层层遮蔽的岔路,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雾没有散尽,但至少,有一束稳定的、清冷的光照了进来,让他能勉强辨明脚下的蜿蜒。前途依然未卜,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代价依然未知,无论选择哪条路,必有遗骸留在身后。但至少,他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那令人窒息的分岔点上,孤独地凝望着背影远去。有一个女人,带着琴声的透彻与月光般的清辉,主动走入了他的迷雾,愿意陪他走过这段最为艰难、也最需直面内心的求证之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救赎——对孤独的救赎,对懦弱的救赎。
他知道,无论此番西双版纳之行结果如何,是与曲婷破镜重圆,还是彻底斩断前缘;是与汪梦姣日久生情,还是最终黯然分别。这个决定本身,以及这个做出如此决定、愿意如此陪他上路的人,都必将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生命的轨迹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他的道路,将因此而永远改变方向,或深深刻下里程。这不再是简单的爱情选择,而是一场关于勇气、诚实与自我认知的成人礼,而汪梦姣是他这场典礼上,那位寂静而至关重要的见证人与引路人。
假请得意外顺利。省群艺馆对方二军这个一向踏实、眼下却眼窝深陷的下乡干部,给予了略带担忧的宽容;县一中对汪梦姣这位省城来的、业务突出却总似隔着一层淡雾的老师,也爽快地批了假。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同路出发,而是约定在省城火车站汇合,再一同踏上南下的列车。
旅途,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风花雪月的想象,更像一场意外频出的生存演练。而汪梦姣,这个在方二军记忆中与钢琴、白纱、清冷月光联系在一起的女子,却在这场演练中,展现出了令他瞠目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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