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是大夫(1/2)

方振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机械地迈动着双腿,穿过逐渐稀疏的街灯,越过冷清的环城路,踏入了一片被朦胧月色笼罩的城郊结合部。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与霓虹,只有废弃的厂房、杂乱堆放的建材,以及远处新建楼盘影影绰绰的脚手架。

官场的倾轧、家族的期望、情感的纠葛、那份将他定义为“不再适合”的组织结论……所有这些沉重得让他窒息的东西,仿佛被这旷野的风吹散了一些,但留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边的空虚与迷茫。他为之奋斗半生的信念和价值体系,在一天之内轰然倒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满是尘土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前行时,一阵隐约的、粗犷而畅快的谈笑声随风飘来。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里,影影绰绰地聚集着十几个人影。他们围坐在几块水泥预制板上,中间似乎燃着一小堆篝火,或许他们是违规的,但在此刻却成了大家温暖的光源,跳动的火光照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黝黑而朴实脸庞。

是农民工。一群结束了一天沉重体力劳动,在此处歇脚、等待明天活计的农民工。

方振富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隐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面,像个局外人一样观察着。他们穿着沾满灰泥的工装,有的干脆赤着上身,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肌肉。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乡音大声说笑着,谈论着今天的工钱,抱怨着包工头的苛刻,分享着老家孩子的趣事,憧憬着攒够钱回家盖房子的未来。他们的笑声毫无顾忌,带着一种原始的、未被都市规则完全驯化的生命力。

这种简单、粗粝甚至有些野蛮的生机,与方振富内心那片精致却已然荒芜的废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吸引,一种想要靠近这团真实火焰的冲动。或许,在这里,他能暂时忘却那个让他痛苦不堪的局长身份。

方振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从草丛后走了出来,朝着那堆篝火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工人们的警觉。谈笑声戛然而止,十几双带着戒备、好奇和一丝茫然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方振富虽然衣着不算光鲜,但那种长期居于人上形成的、与生俱来的气质,以及此刻脸上无法掩饰的落魄与疲惫,让他与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师傅们!”方振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谦卑,“我,我路过,能,能在这里坐会儿吗?”

工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年纪稍长的汉子打量了他几眼,瓮声瓮气地问:“你是干啥的?城里人?迷路了?”

方振富苦涩地摇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他难道能说自己是刚被免职的前药监局局长?“我就是个走路的人,累了,想歇歇脚。” 他选择了一个最模糊也最真实的答案。

那老汉子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他不像坏人,便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一个年轻小伙给他挪了个位置。“坐吧,这地儿也不是咱的。”

方振富道了声谢,在那块冰凉的水泥板上坐下,立刻感受到了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拘谨。工人们重新开始聊天,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话题也收敛了些,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方振富默默地听着,听他们谈论着腰腿疼痛是常事,听一个年轻后生咳嗽得很厉害,脸色也有些潮红,却只是灌了几口凉水硬撑着。也许是出于职业本能,也许是想要打破这尴尬、找到一种融入的方式,方振富犹豫了一下,转向那个咳嗽的年轻人,轻声问道:“小兄弟,你咳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感冒引起支气管炎了?多久了?”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有些腼腆地挠挠头:“有好几天了,没事,扛扛就过去了,去诊所看一趟得花不少钱哩。”

“长时间咳嗽不好,拖久了可能更麻烦。”方振富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以往那种关切和权威感,“你伸舌头我看看?”

这下所有工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那年轻人迟疑地看了看老汉子,老汉子点了点头。年轻人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

方振富借着篝火的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舌苔,又询问了几句症状的话,诸如恶寒、发热、出汗以及痰的颜色等。他虽然不是呼吸科专家,但基本的医学知识和望闻问切的功底还在。

“应该是风寒束表,肺气失宣。”他下意识地用上了中医术语,看到工人们茫然的眼神,才反应过来,改用更通俗的话说,“就是受凉了,寒气闭在身体里了,所以发烧、怕冷、咳嗽。光喝凉水不行,得发发汗。”

他环顾四周,看到地上草丛里有许多野草,他走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竟然发现其中有几株常见的马鞭草、狗尾草、薄荷草等一些具有辛温解表作用的草药。他采了一些,又对那老汉子说:“老乡,有热水吗?一点就行。”

老汉子将信将疑地递过来一个积满茶垢的大号塑料杯,里面还有半杯温吞的茶水。方振富也顾不得许多,将那些草药在手里揉了揉,放进杯子里,递给那年轻人:“趁热,把这水喝了,想办法出点汗,会舒服很多。”

年轻人接过杯子,看着里面漂浮的草叶,又看了看老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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