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流与“山家三脆”(2/2)
这时,苏晏晏也擦着手从后厨走了出来。见到这两位老者,她心中微微一动。这两位的气质,不像寻常食客,倒像是……有学问的人。
“二位老先生有何见教?”苏晏晏上前,恭敬地问道。
那清癯老者目光落在苏晏晏身上,锐利地打量了她一番,又扫了一眼沉默立于一旁的苏十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才开口道:“老夫姓崔,这位是挚友,姓王。适才在街口,隐约嗅到一股极为纯正的‘山家三脆’的香气,循味而来,不想竟是出自这般小店。敢问小娘子,午间可是做了此菜?”
苏晏晏心中讶异,这“山家三脆”并非什么名贵大菜,能仅凭残留气味便准确辨认出来,并特意寻来,这两位老者定是精于饮食之道的老饕,或者说……是真正懂行的食家。
“正是,”苏晏晏点头,“午间确有此菜,只是现已售罄。二位若想品尝,需待明日了。”
那王姓老者(微胖)抚掌笑道:“果然!崔兄这鼻子,真是绝了!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出来!”他转向苏晏晏,兴致勃勃,“小娘子,你这‘山家三脆’,用的是何处笋菇?酱汁如何调配?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那枸杞芽的苦后回甘之韵,竟被完整保留,实属难得!”
他一连串的问题,显露出极高的品鉴水准。
苏晏晏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笑道:“老先生谬赞了。不过是些应季的寻常食材,按古法随意烹制,当不得如此夸赞。”
那崔姓老者(清癯)却摇了摇头,目光如炬,盯着苏晏晏:“小娘子过谦了。‘山家三脆’看似简单,实则极考校功夫。笋要嫩而脆,菇要鲜而滑,枸杞芽要嫩而味足。三者同炒,火候稍过,则失其‘脆’;火候不足,则生涩难咽。酱汁更不能夺味。老夫观你这店中,并无奢靡之气,却能做出如此纯正的古法清供之味,实属异数。”
他的话语中,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苏晏晏心念电转。这两位老者,是单纯的食客,还是……与那钱掌柜有关?是荟贤楼请来探虚实的?不像。他们的气度做不了假,那是一种沉浸于学问或某种技艺多年才能养成的底蕴。
她正思忖间,那崔老者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墙边立着的一个旧物上——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用来存放米面的旧陶缸,缸身沾着些面粉,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老者的目光,却骤然凝固,随即,他快步走上前去,竟不顾陶缸上的灰尘,伸手细细抚摸缸身某处隐约的刻痕。
苏晏晏和苏十三都愣住了。
只见崔老者抚摸着那刻痕,手指微微颤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晏晏,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激动:“这陶缸……这‘苏’字刻痕!小娘子,你姓苏?你与光禄寺已故的苏御厨,苏正明,是何关系?!”
光禄寺!苏御厨!苏正明!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苏晏晏耳边炸响!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充满了震惊、戒备,以及一丝被触及逆鳞的痛楚。
父亲的名字,还有他那段她一直试图掩藏的过去,竟然被一个陌生的老者,在这小小的食肆里,一口道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旁的苏十三也瞬间绷紧了身体,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步,隐隐将苏晏晏护在了身后,浅褐色的眸子锐利地盯住崔姓老者,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气息。
食肆内,方才还算平和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那王姓老者也吃了一惊,看看旧陶缸,又看看苏晏晏骤变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打圆场:“崔兄,你……你这是做什么?莫要吓到小娘子!”
崔姓老者却不管不顾,依旧紧紧盯着苏晏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这陶缸,是当年光禄寺定制,分发给各厨放置精米所用,底部皆有工匠名号与所属姓氏刻痕!这‘苏’字,正是苏正明的笔迹!你……你可是他的后人?!”
苏晏晏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恐惧。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个秘密,她藏了这么久,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与过去相关的人和事,却没想到,竟毁在一个不起眼的旧陶缸上!
这崔姓老者,究竟是谁?是敌是友?
她看着老者激动而迫切的眼神,又感受到身后苏十三那无声却坚实的护卫,混乱的心绪中,生出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崔老者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苏正明,正是先父。”
话音落下,崔姓老者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复杂难言的光芒,有震惊,有恍然,有追忆,更有……深深的惋惜与痛楚。
而苏晏晏知道,从她承认的这一刻起,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将被彻底打破。父亲那桩悬而未决的旧案,如同潜藏在汴河水底的暗礁,终于要浮出水面,将她,连同这间小小的晏家食肆,一同卷入那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