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齑玉鲙（2/2）

接着是调配“金齑”。苏晏晏取来七八个小陶罐，里面是各种不同的酱料、姜蒜细末、焯过水的橘皮切成的细丝、炒香捣碎的花生，还有她秘制的豉油与一点点提味的茱萸酱。她用小勺依次取用，分量拿捏得极准，在一只白瓷碗中快速搅拌、调和，一种复杂而诱人的咸、鲜、酸、辛、香渐渐融合，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灶间原本的烟火气。

她将调好的金齑酱料用小碟盛了，连同那盘冰肌玉骨般的“玉鲙”一同端上。

“客人请用，鱼生蘸食即可。”

文士看得几乎呆了。只见青瓷盘中，鱼片薄如蝉翼，莹白透粉，一旁小碟里的金齑酱色泽金黄，其间点缀着橙红的橘丝、淡黄的姜末，煞是好看。他依言夹起一片鱼生，那鱼肉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在筷尖微微颤动。他小心地蘸了点酱料，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鱼生的鲜甜、冰凉、爽滑，与金齑的咸、鲜、酸、辣、香在口中轰然炸开，层次分明却又完美融合。极致的鲜在舌尖跳跃，酱料的复合滋味恰到好处地衬托了鱼肉的本味，没有丝毫腥气，只有满口的清鲜爽利。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凉的鱼肉在舌尖缓缓融化，细腻的纹理滑过喉间，留下无穷回味。

他甚至忘了咀嚼，就那么呆住了。半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浊气都吐尽了，眼中满是惊叹与不可置信。

“……妙极！妙极！”他放下筷子，竟有些激动，“肉质清甜，入口即化，这金齑更是画龙点睛之笔！咸鲜酸辣，调和得如此精妙，竟将鱼生之鲜衬托得淋漓尽致！小娘子好手艺！这味道……这味道简直……”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能连连摇头赞叹，看向苏晏晏的目光彻底变了，再无半分因店小而产生的轻视。

苏晏晏站在灶边，脸上带着浅浅的、却无比自信的笑容，坦然接受了他的赞美。“客人喜欢便好。”

苏十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晏晏身上。灯火下，她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带着一层薄汗，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专注于自己擅长领域时所散发的、无法掩盖的光芒。平日里爱财、狡黠、精打细算的模样褪去，此刻的她，像一块被拭去尘埃的美玉，温润而坚定。

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他这位“掌柜”，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有趣，也……更不简单。

那文士心满意足地离去，临走前还再三表示会再来，并要带同窗好友一起来品尝。

食肆内重新安静下来。苏晏晏看着那文士放下的、远超平日饭资的铜钱，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掂了掂钱袋，对苏十三笑道：“看来，这‘金齑玉鲙’的牌子，没白挂。”

苏十三看着她发光的脸庞，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望向窗外汴京城的夜色，心中那份关于自身来历的迷雾似乎更浓了，但与此同时，某种扎根于此的、微弱却真实的感觉，正悄然萌发。

这间小小的食肆，这道惊艳的菜肴，还有这个谜一样的少女，似乎正一点点地，将他从那片空茫的记忆之海中，拉向一个真实而温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