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金齑玉鲙,暗涌浮沉(2/2)
“苏掌柜不必多礼。”王大人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官威,“本官今日前来,乃是例行公事。近来朝廷严查沿海走私及违禁物资,厦门港乃重要口岸,所有商户皆需配合盘查。”
“是是是,应当的,应当的。”苏晏晏连连点头,心中却飞快盘算。市舶司查走私,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巧合,还是借题发挥?
“听闻‘五味轩’生意兴隆,往来客商众多。”王大人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知苏掌柜可能提供近三个月的账册,以及采买货品的明细,尤其是……那些来自海外的稀罕物事,譬如香料之类?”
他特意提到了“香料”。苏晏晏心中警铃大作。“五味轩”确实会使用一些来自海外的香料,如胡椒、丁香等,但这在厦门餐饮行当中并不稀奇,且都是通过正常渠道、在市舶司挂了号、交了税的。
“大人明鉴,”苏晏晏笑容不变,语气恭敬,“小店确实用些海外香料,但皆有合法来源,账目清晰。林先生,快去将账册和采买单据取来,请王大人过目。”
林泉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叠单据,恭敬地放在王大人面前。
王大人示意身旁的书办上前查验。那书办翻开账册,一行行仔细看去,手指不时在数字上划过,看得极其认真。
店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书办翻动账册的沙沙声,以及后厨隐约传来的锅铲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晏晏垂手站在一旁,面上保持着谦恭的笑容,手心却已微微出汗。她不怕查账,所有的账目都是真实合规的。她怕的是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怕他们鸡蛋里挑骨头,或者……借此机会,探查别的什么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书办查得极为细致,不时还会提出几个问题,林泉都一一从容作答,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王大人一直静静地喝着茶,目光偶尔掠过苏晏晏,带着审视的意味。
忽然,后厨的门帘被掀开,杜康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走了出来,似乎是准备给客人上菜。他看到店内的情形,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憨厚而略带惶恐的笑容,对着王大人方向躬了躬身,便要退回去。
“慢着。”王大人忽然开口,叫住了杜康。
杜康停住脚步,转过身,恭敬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王大人的目光落在杜康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上,又看了看他饱经风霜的脸庞,淡淡问道:“你是这店里的厨子?”
“回大人,小老儿杜康,正是这店里的厨子。”杜康低着头回答。
“看你手上茧子的位置,不像只拿菜刀的。”王大人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在苏晏晏耳边!
杜康早年混迹江湖,手上留下的痕迹,岂是寻常厨子可比?
苏晏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苏十三隐在角落阴影里的身影,肌肉似乎瞬间绷紧。林泉捻动算盘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杜康却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自豪的复杂表情,他伸出自己的双手,坦然道:“大人好眼力!不瞒大人,小老儿年轻时,曾在北地边军里混过几年炊事,抡过大勺,也舞过几下军中的制式朴刀,负责押运粮草时防身。这手上的老茧,一半是菜刀磨的,一半便是那时留下的。后来年纪大了,才回到南方老家,重操旧业。没想到这点旧事,竟被大人看出来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坦然承认了手上茧子的非常来历,却又将其归结于军旅生涯,合情合理。边军炊事兵,既接触刀兵,又本职是做饭,完美解释了这双手的异常。
王大人的眼神在杜康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破绽。但杜康眼神浑浊,带着老兵特有的那种认命与沧桑,看不出丝毫异样。
“……原来如此。”王大人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苏晏晏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好险!杜老这番急智,堪称完美。
就在这时,那查账的书办似乎也告一段落,他合上账册,对王大人低声禀报道:“大人,账目清晰,采买单据与入库记录、售卖记录皆能对应。所用香料数量,也在合理范围之内,皆有税凭。”
王大人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苏掌柜治店严谨,账目清楚,很好。”他语气依旧平淡,“如今朝廷法度森严,望尔等继续奉公守法,莫要行差踏错。”
“是是是,谨遵大人教诲!”苏晏晏连忙应道,心中那块大石,终于稍稍落下。
王大人不再多言,带着一众随从,转身离开了“五味轩”。
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苏晏晏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林泉适时地扶了她一把。
“暂时……过去了。”林泉低声道,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晏晏点了点头,却毫无轻松之感。市舶司的盘查,看似合规,但时机太过巧合,那位王大人对杜康的留意,也绝非无心之举。
这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敲打。
“玉鲙”的清凉平静,已被现实的“金齑”辛辣所打破。暗涌已然浮出水面,接下来的风浪,恐怕只会更加猛烈。
她回头,看向后厨的方向。杜康已经回去了,厨房里再次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沉稳而坚定。
苏晏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无论来的是市舶司,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这“五味轩”的烟火一日不熄,他们便要坚守一日。
“准备午市吧。”她轻声对林泉说道,脸上重新挂起了属于苏掌柜的、从容而温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