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香料与往事(1/2)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将蕃坊的喧嚣隔绝在外。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和多种香料混杂的浓郁气味,有些呛人。

阿卜杜拉摸索着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这里与其说是住所,不如说更像一个杂乱的库房。墙角堆放着一些麻袋和木箱,隐约可见里面露出的香料和干果,一张低矮的木床上铺着简陋的毯子,除此之外,几乎再无他物,显得异常清贫。

“坐吧,地方简陋。”阿卜杜拉指了指屋里唯一的两张矮凳,自己则有些疲惫地坐在床沿。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苏十三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未散的悲伤。“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很安详。”苏十三将手中的香料袋轻轻放在墙角,在矮凳上坐下,身姿依旧挺拔。他言简意赅地将奶娘临终托付、以及他们一路逃亡至泉州的经过,隐去了一些不必要的细节,大致说了一遍。

阿卜杜拉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听到紧张处,手指会无意识地攥紧粗糙的毯子。当听到苏十三提及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璎珞”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孩子……她还好吗?现在在哪里?”他急切地问,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激动,似乎还有……一丝敬畏?

“在客栈,很安全。”苏十三道,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奶娘让我们来找你,说你能帮助我们,也能告知我们璎珞的身世,以及那个匣子的秘密。”他提到了那个被苏晏晏贴身珍藏、奶娘严令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开启的木匣。

听到“匣子”二字,阿卜杜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一种决绝所取代。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太多岁月的尘埃与无奈。

“是啊……该来的,总会来。”他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一些波斯语的词汇,开始了一段沉痛的叙述,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我,阿卜杜拉,曾经是波斯湾忽鲁谟斯港一个不算富足但也安稳的香料商人。很多年前,我跟随一支庞大的商队,沿着海上香料之路,历经风暴、海盗和疾病的磨难,终于抵达了这座伟大的城市——刺桐港。在这里,我认识了她,阿依莎……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奶娘。”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陷入了回忆。“她不是波斯人,而是来自更西方的拂林(拜占庭帝国),是一名景教徒,因为家乡的战乱和宗教迫害,被迫流亡东方。她聪明、坚韧,精通医术和多种语言,在蕃坊靠做通译和帮人看病为生。我们相爱了,在这异国他乡,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那时,我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阿卜杜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巨大的痛苦,“直到那一天……大概是十二年前,一艘来自波斯湾的商船,带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以及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和……一个婴儿。”

苏十三的眼神微凝,知道关键的部分来了。

“那位客人,是波斯萨曼王朝的一位王室成员,名叫阿尔达希尔。萨曼王朝内部发生了血腥的政变,他带着忠于他的少量护卫和巨大的财富——主要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和一批珍贵的香料种子,还有他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仓皇出逃,辗转来到了泉州,希望借助大宋的庇护,躲避追杀。”

“阿尔达希尔选择了我们。或许是因为阿依莎的拂林背景和医术能更好地照顾婴儿,或许是因为我作为波斯商人相对可靠。他将他带来的大部分财富,包括那些据说能改变香料格局的珍贵种子,以及……代表他女儿身份的一枚古老玉佩和一个记载着某些秘密的匣子,托付给了我们保管。而他本人,为了引开追兵,不久后便带着少数护卫离开了泉州,从此……再无音讯。”

阿卜杜拉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离开后不久,追杀他的人果然找到了泉州。那是一场……噩梦。”他抬起自己残缺的左手,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仇恨,“他们手段残忍,为了逼问阿尔达希尔和宝藏的下落,他们……他们当着我面,折磨阿依莎……我这根手指,就是那时被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苏十三沉默地听着,能想象到那场惨剧的残酷。

“阿依莎受了重伤,我们侥幸逃了出来。为了躲避无休止的追杀,也为了保护那个孩子,我们不得不隐姓埋名,分散逃离。阿依莎带着孩子和那个匣子,远走北方,躲入汴京。而我,则留在了泉州,装作一个落魄的、与人无争的老商人,暗中留意着各方面的动静,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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