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营地里的非人者（1/2）

运输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机舱内的噪音被良好的隔音材料削弱成持续的低频嗡鸣。沈兰心坐在靠舷窗的位置，透过双层玻璃看向下方——云海在月色下铺展成一片银灰色的绒毯，但绒毯的边缘，隐约能看到大地上的异常：那些被“门”吞噬的区域在夜视模式下呈现出绝对的黑，像一块块丑陋的疮疤；而失控净化塔的位置则亮着暗红色的光点，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她收回目光，看向机舱内的另外三人。

李叔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老人正在尝试张云鹤教他的“凝水诀”——一种帮助真血持有者稳定心神、精细控制能力的简易法门。虽然只学了半天，但李叔的掌心已经能凝聚出一层薄薄的、不断流动的水膜。水膜很薄，不时会破裂，但他每次都能立刻重新凝聚。

陈小雨坐在机舱最靠里的位置，蜷缩在座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她从松柏镇带出来的唯一遗物——一个沾满泥土的布熊，是她弟弟的玩具。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舱壁上的某一点，眼神空洞，但沈兰心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在地板上画着圈。每画一圈，她指尖接触的合金地板就会浮现出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只存在零点几秒就自动愈合。

地之真血的本能反应。即使主人意识涣散，法则依然在影响物质。

老赵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正在检查一副特制的手套。手套内衬是用某种耐高温纤维编织的，掌心位置镶嵌着两片暗红色的晶体薄片——那是从周小炎体内净化出的寄生体残留物，经过张云鹤处理后，可以作为火之真血的能量增幅器。老赵戴上一只手套，握了握拳，手套掌心立刻亮起暗红色的微光。

“感觉怎么样？”沈兰心问。

“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但不会烫伤。”老赵的声音有些紧绷，“张道长说这能帮我在仪式时更精确地控制输出，但……我总感觉这东西不祥。”

“陈天雄遗留的东西，当然不祥。”秦月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根据林九传回的最新数据，仪式需要的能量输出峰值超过我们预估的百分之四十。如果没有增幅器，你们三个可能撑不到仪式结束。”

她把平板电脑递给沈兰心。

屏幕上显示着神农架“门”的实时监测图像。那片黑色区域现在已经有接近五十平方公里的面积，而且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扩张。黑色区域中央，能看到一个更深的、不断旋转的漩涡——那是“门”的核心，也是仪式必须定位的坐标点。

“林九已经在漩涡边缘建立了临时营地。”秦月指着图像上的一个小红点，“但他警告说，营地周围三公里内已经开始出现‘法则渗透’现象——简单的说，就是‘门’另一侧的物理规则开始影响现实世界。重力异常、时间流速不稳定、物质会随机分解重组……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林九他……”沈兰心顿了顿，“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秦月的表情变得复杂：“你自己看吧。”

她在平板上调出一段加密传输的视频。

画面是红外和普通摄像的混合影像，拍摄地点似乎在一个山洞里。林九背对镜头，站在一面天然形成的石壁前。石壁上刻满了发光的符文——不是用颜料画的，是直接“生长”在岩石内部的晶体结构自行排列形成的。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作战服，没有背刀。但视频能清晰看到，他的皮肤表面有细密的光纹在流动，那些光纹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偶尔会从皮肤下浮出，在空气中形成短暂的三色光晕——土黄、暗红、冰蓝。

他在石壁前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虚画。

随着他指尖的移动，石壁上的符文开始自动调整位置、改变形状。有些符文分裂成两个，有些融合成一个更复杂的结构。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些发光晶体摩擦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

视频播放到第三分钟时，林九突然转过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沈兰心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不是林九的眼睛。

或者说，那曾经是林九的眼睛，但现在完全变了——瞳孔深处不再是人类的眼睛结构，而是三个缓慢旋转的微型漩涡，漩涡的颜色对应三块碎片。眼眶周围，细密的金色裂纹从眼角延伸出去，像破碎的瓷器被强行粘合。

他盯着镜头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你们还有四小时十七分抵达。抵达后立刻进行法则频率校准。仪式必须在三十六小时内开始，否则‘门’的扩张将进入不可逆的指数增长阶段。”

声音平静，机械，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修改石壁上的符文。

视频结束。

机舱内一片死寂。

“他……”李叔艰难地开口，“他还认得我们吗？”

“认知功能完整，记忆完整。”秦月关掉平板，“但他正在失去所有‘人性’的部分——情感、欲望、恐惧、喜悦，甚至疲劳感和疼痛感。张道长说，他现在更像一个‘人形法则节点’，一个为了执行某个程序而存在的活体仪器。”

沈兰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

“把具体坐标和降落程序发给我。”她对秦月说，“另外，我需要仪式阵法的详细结构图，以及我们每个人在仪式中的具体定位和任务。”

“已经在准备了。”秦月点头，“但林九警告说，阵法结构每六小时就会因为‘门’的扩张而需要调整一次。最终版本必须等我们抵达后，根据实时数据现场确定。”

“明白了。”

运输机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后，下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已经不是他们记忆中神农架的样子。

原始森林还在，但大片大片的区域被灰白色的晶体覆盖——不是净化塔产生的那种晶体，而是更诡异的东西：树木被晶体包裹，像琥珀里的昆虫；山体表面长出晶簇，像巨大的白色珊瑚；河流完全凝固，成为一条蜿蜒的晶体河流。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那个直径超过三公里的黑色漩涡，像大地上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漩涡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圈微弱的光——那是林九建立的防护结界，勉强阻挡着“门”的法则渗透。

运输机在距离漩涡五公里处的一个临时起降坪着陆。这里原本是一处护林站的直升机坪，现在被改造成了前线基地。几顶军用帐篷，一些简易工事，十几个穿着749局制服的人员正在忙碌。

沈兰心第一个走下舷梯。

空气中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森林的清新，也不是腐殖质的泥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臭氧、硫磺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的味道。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肺部像被细砂纸摩擦。

“适应期大约需要半小时。”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迎上来，递给他们每人一个呼吸面罩，“这里的空气成分已经异常，长期暴露会导致肺部纤维化。面罩内置过滤器和微量氧气供应，建议除了在密闭帐篷内，其他时间都戴着。”

沈兰心戴上呼吸面罩，面罩的视野区是透明的，但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着极细微的、彩色的粉尘状颗粒。

“林顾问在主帐篷等你们。”研究员指向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但……他建议你们先去测试区，完成基础的法则适应性检测。”

测试区是帐篷旁的一处露天场地，地面上画着四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区域，分别标注着“地”、“水”、“火”、“平衡”。每个区域中心都放着一块对应颜色的晶体——不是碎片，是林九用阵法从环境中提取的、纯净的法则能量结晶。

“站在对应的区域里，试着和晶体共鸣。”研究员解释，“林顾问需要知道你们每个人的法则频率精确值，才能调整阵法的兼容参数。”

李叔先走进“水”的区域。

他刚站定，区域中心的蓝色晶体就自动亮起。柔和的水蓝色光芒像液体一样流淌出来，缠绕上李叔的双腿，然后向上蔓延。老人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那是张云鹤临时教的，能帮助稳定共鸣。

几秒后，蓝色光芒稳定下来，在李叔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直径一米半的、缓缓旋转的水流漩涡。漩涡中隐约能看到游动的光点，像微缩的星辰。

“水之频率记录：阿尔法7.3，贝塔2.1，伽马稳定在第四区间。”研究员快速报出数据，“共鸣度……百分之六十二。比预期低，但勉强可用。”

李叔睁开眼睛，水流漩涡缓缓消散。他额头见汗，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很亮：“我感觉到……好像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巨大的水流在翻滚……在地下很深的地方……”

“那是‘门’对地下水系的影响。”林九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

他走了出来。

即使在视频里已经见过，亲眼看到时，沈兰心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刺痛。

林九的变化比视频里更明显。那些皮肤下的光纹现在几乎时刻可见，像一层发光的刺青覆盖全身。他走路时，脚步落下的地方，地面会浮现出短暂的、对应三色的光痕。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的眼睛——那三个微型漩涡的旋转速度明显比视频里快，而且偶尔会突然停滞，然后反向旋转。

他已经……几乎不是人类了。

“地下水系正在被‘门’扭曲。”林九走到测试区边缘，语气依旧是那种机械般的平稳，“大约在七百米深的地层，形成了一个直径十二公里的倒置漩涡。漩涡中心的水温已经超过四百度，压力是正常地底水压的三十倍。如果那个漩涡突破到地表，会瞬间汽化成直径五公里的超高压蒸汽云，摧毁半径五十公里内的一切。”

他看向李叔：“你在仪式中的任务之一，就是用水之真血的力量，暂时稳定那个漩涡，防止它在仪式过程中爆发。”

李叔脸色发白，但还是用力点头：“我……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林九说完，转向陈小雨，“该你了。”

女孩默默走进“地”的区域。

土黄色的晶体亮起，但光芒很黯淡，像电力不足的灯泡。光芒试图包裹陈小雨，但每次触碰到她的身体就会迅速消散，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灵魂缺失，真血共鸣有障碍。”林九盯着测试数据，“共鸣度只有……百分之三十四。不够。”

陈小雨咬紧嘴唇，闭上眼睛，双手用力按在胸口——那个位置，是她放布熊的帆布包紧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