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托斯卡纳的土壤(1/2)

伊莎贝拉的订单,像一颗来自地中海的橄榄枝,为“古丽之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挑战。这份挑战的核心,落在了买买提大叔那双饱经风霜却稳如磐石的手上。

定制,绝非简单的尺寸放大或颜色更换。它要求匠人深刻理解异国设计师的抽象理念,并将其转化为陶土与火焰的语言。这需要超越日常经验的创造力。

阿娜尔古丽成为了最关键的文化与美学翻译官。她将伊莎贝拉提供的托斯卡纳风光照片、材质样本和色彩参考,打印出来贴在作坊的土墙上。她不是简单地告诉大叔“要做成这种颜色”,而是尝试用他能感知的方式去描述:“伊莎贝拉女士想要的感觉,就像我们喀什秋天傍晚的阳光,照在古城老墙上的那种温暖,但不是我们这里墙土的亮黄,要更沉一点,带点红棕色的调子,像……像熟透了的无花果干表皮的颜色。”

买买提大叔仰头看着那些异国风情的图片,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小块陶土,仿佛在触摸图片中那片遥远土地的质感。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堆放矿物颜料的小柜前,拿出几种不同颜色的土石原料,开始在小碟子里一点点地混合、调试。他不说话,全神贯注,像一位老中医在斟酌一剂复杂的药方。

第一次试烧的釉色样品出来,颜色接近了,但大叔摇了摇头,对阿娜尔古丽说:“颜色对了,但‘光’不对。我们的土,烧出来颜色亮,是咱们这里太阳烈的光。图片里那个地方的光,软一些,厚一些,釉色得再沉一点,润一点。”他用了“光”这个词,让我和阿娜尔古丽都感到惊讶。他是在用匠人的直觉,捕捉不同地域光线赋予色彩的微妙差异。

于是,第二次调试,他加入了极少量的另一种深色矿石粉,并调整了釉料的浓稠度和上釉的手法。烧制时,他格外小心地控制着窑温的曲线,让釉料有更充分的时间熔融、流动、沉淀。

当第二批试烧样品出窑时,我们都被惊艳了。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温润醇厚的红棕色,既有大地般的沉稳,又仿佛蕴含着夕阳的余晖,釉面光泽内敛,触手温润。它不完全像喀什的土色,也不完全像照片里的托斯卡纳,却奇妙地融合了两种地域的光影质感,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沉静的高级感。

“就是这个!”阿娜尔古丽激动地说,立刻拍照发给了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的回复充满了惊叹号,连用几个“perfect!(完美!)”和“exactly what i envisioned!(这正是我想要的!)”。釉色的难题,被买提大叔凭借其超凡的直觉和经验攻克了。

接下来是器型的调整。伊莎贝拉需要的壁炉装饰罐和大型花器,尺寸远超常规。这意味着和泥的量、拉坯的难度、阴干的时间、烧制的风险都成倍增加。最大的那个壁炉罐,坯体高度超过六十公分,这对体力和技巧都是极大的考验。

买买提大叔没有退缩。他选用了更富粘性的陶土,增加了摔打的次数和时间,让泥料更具韧性和强度。拉坯那天,他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臂和手腕却稳得出奇。巨大的泥柱在他掌心缓缓升起、变形,他像对待一个脆弱的生命,用全身的韵律去引导它,而不是用蛮力去征服它。当那个雄浑而优雅的大型罐体雏形终于在转盘上稳定下来时,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的我和阿娜尔古丽,都忍不住轻轻鼓起了掌。那不仅仅是技艺,更是一种与材料对话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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