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传承的阴影（2/2）

晚上，我们熬了一锅暖胃的羊肉汤，端到买买提大叔的屋里。他坐在炕沿上，神情憔悴，仿佛一天之间苍老了许多。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阿娜尔古丽用维语，缓慢而清晰地将医生的诊断和建议告诉了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她最后说：“叔叔，我们知道您离不开这些泥巴。我们不是要让您完全停下。但为了您的身体，为了您能更长久的做您喜欢的事，我们必须换一种方式。以后，那些重活，比如和大量的泥、搬重的坯、烧窑，让我们来帮您做。您只负责最核心的拉坯、刻画和上釉这些精细活，而且每天要控制时间，不能太累。”

我赶紧补充道：“对！订单的事情您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和顾客解释，延长交货期。大家都能理解。什么都没有您的身体重要。”

买买提大叔默默地听着，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良久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我们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疲惫和伤感：“我的手……是不是……以后就做不了好东西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恐惧。他怕的不是病痛，而是失去那双能赋予泥土生命的手，怕自己再也做不出“有魂”的陶器。

“不会的！绝对不会！”阿娜尔古丽立刻握住大叔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叔叔，您的手艺在您心里，在您眼睛里，不在您胳膊的力气上。以后您就做‘导演’，告诉我们泥要和到什么程度，釉要调到什么颜色，坯要拉到什么样子。粗活我们来做，您来把握最关键的那一下。这样，您既能继续创作，又能保护好身体。‘古丽之家’不能没有您。”

我也用力点头：“大叔，阿娜尔古丽说得对！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您好好的，‘古丽之家’才能一直走下去。”

买买提大叔抬起头，看着我们两人急切而真诚的脸，昏花的老眼里渐渐有了一点光亮。他反手拍了拍阿娜尔古丽的手背，又看了看我，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挣扎，最终，化为了一丝妥协和接受。

“好吧……”他低声说，“听你们的……试试看。”

那一夜，小院的灯亮到很晚。我们三人围坐在一起，不再是讨论订单或拍摄，而是重新规划“古丽之家”未来的工作流程。如何分工，如何控制节奏，如何在不影响质量的前提下保护大叔的健康。一条条，一项项，细致而充满关怀。

传承的阴影虽然降临，但我们决定，绝不向它屈服。我们要用新的方式，守护住这份跨越了时间的光亮，直到永远。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