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生命的风暴(2/2)

小院里的陶土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未完成的陶坯静静地等待着,那座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土窑冰冷地沉默着。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但那个赋予这一切生命和灵魂的人,却倒下了。

“都怪我……”阿娜尔古丽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无声滑落,“要不是之前帕米尔之行那么劳累,要不是我们总让他……让他做那么多……”

“别这么说,”我打断她,虽然自己的心里也同样充满了自责和悔恨,“大叔的性格我们都知道,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再累也高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是时间。”

是时间。这个冷酷无情的对手,终于将它锋利的爪牙,伸向了我们最珍视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成了我们的第二个家。我们轮流守夜,密切关注着大叔的病情变化。感染在高强度抗生素的作用下逐渐控制住了,体温降了下来,但他的腰疼依旧剧烈,需要依靠止痛药才能勉强入睡。更让人担忧的是,医生告诉我们,即使感染治愈,他的腰椎问题也无法逆转,未来的生活质量将大打折扣,长时间站立和弯腰劳作,几乎不再可能。

这个消息,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我们还残存的一丝侥幸。这意味着,买买提大叔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自如地拉坯、刻画,与他心爱的陶土朝夕相处了。

一天下午,大叔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望着窗外喀什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看着我和阿娜尔古丽,昏花的老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矍铄,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平静。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阿娜尔古丽的手背,又看了看我,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泥巴……以后,怕是不能……好好陪它了。”

一句话,让阿娜尔古丽的眼泪瞬间决堤,我的眼眶也一片湿热。我们都知道,对于买买提大叔而言,不能做陶器,等于抽走了他生命的支柱。

生命的风暴,来得如此猛烈而残酷,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古丽之家”最脆弱、也最核心的一环。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展望的未来,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风暴过后,我们该如何面对?这座失去了灵魂匠人的小院,又将何去何从?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风。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