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xs7.com(2/2)

沟通缓慢而费力。有时,一个简单的灯光角度调整,需要反复解释半天。我们带来的那些土布、枯枝、碎陶片,在法国设计师看来可能有些“原始”甚至“奇怪”,他们更习惯那种极简的、工业感的呈现方式。阿娜尔古丽坚持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知道,她不是在固执,而是在扞卫一种氛围,一种只有我们才懂的、属于“古丽之家”的灵魂。

布展的第一天,就在这种磕磕绊绊、身心俱疲中结束了。回到酒店,我们都累得说不出话。巴黎的夜景在窗外璀璨夺目,但我们却毫无欣赏的心情。巨大的文化差异和实际操作中的困难,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们来时的满腔热情。

晚上,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时差和焦虑让我头脑异常清醒。我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太天真了?把喀什小院的那一套,搬到这个世界级的舞台上,会不会显得格格不入?我们精心准备的一切,在别人眼里,会不会只是一个猎奇的异域故事?

我翻身下床,轻轻打开那个装着陶土的锦囊,捏起一小撮,在指尖捻磨。粗糙的质感,带着故乡阳光和风沙的味道,奇迹般地让我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我想起了买买提大叔常说的那句话:“泥巴不说话,但泥巴有筋骨。”

是啊,我们的陶器,它们的价值不在于迎合谁的审美,而在于它们本身所承载的泥土的筋骨、火焰的洗礼和手心的温度。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变成别人,而是为了展示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那份独特。

第二天,我们调整了策略。不再试图完全说服法国设计师,而是在尊重场馆基本规则的前提下,亲自动手。我和晓月负责调整展台的位置和高度,阿娜尔古丽则像个固执的工匠,亲自爬上爬下,调整每一盏射灯的角度和滤镜,铺设我们带来的土布,摆放那些充满自然气息的枯枝和陶片。我们用笨拙但真诚的行动,一点点地将这个冰冷的角落,改造成我们心中的模样。

当最后一件陶器——那把“古韵新译”的茶壶——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暖黄色光线聚焦的土布上时,整个展位的气质悄然发生了变化。冷冽的白墙和现代空间,被这片来自东方的、带着泥土芬芳和手工痕迹的角落中和了,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和谐。那壶身流转的釉色,在柔和的光线下,仿佛真的有了呼吸,像是在静静地诉说着喀什小院里的阳光和炉火。

阿娜尔古丽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抵达巴黎后的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晓月赶紧用相机记录下这布展完成的一刻。

我站在这个小小的、却凝聚了我们无数心血的“喀什角落”前,心中百感交集。疲惫依旧,但那份惶恐和怀疑,已被一种坚实的底气所取代。我们跨越千山万水,不是为了迎合光之城的标准,而是为了让这光之城,看到我们自带的光芒。这光芒,源于泥土,成于匠心,此刻,正静静地在这异国的展厅里,等待着它的观众。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