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新绿的萌发(2/2)
头两天,艾尔肯几乎和那堆泥巴“杠”上了,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揉泥。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他不叫苦,只是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迷茫和挫败。阿娜尔古丽也不急,由着他自己去体会。直到第三天下午,艾尔肯突然兴奋地喊我们过去:“阿娜尔古丽姐!陆航哥!你们摸!这泥……好像不一样了!滑了,有弹性了!”
阿娜尔古丽伸手一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嗯,有点样子了。明天,学拉坯。”
拉坯更是难关。转盘飞旋,陶土在离心力作用下像个不听话的孩子。艾尔肯的手要么太重,把泥坯压塌,要么太轻,根本拢不住形。泥水溅得他满身满脸,做出的东西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他憋着一股气,一遍遍失败,一遍遍重来。阿娜尔古丽这次教得细了些,怎么定中心,怎么开孔,怎么提拉,怎么收口。她示范的时候,手指轻柔得像在抚摸流水,泥巴在她手里温顺得像只羔羊。艾尔肯看得眼睛发直,自己上手,却又是另一番惨不忍睹的景象。
我看得出阿娜尔古丽的耐心在经受考验。她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对艺术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看着艾尔肯那些“惨不忍睹”的半成品,她有时会皱紧眉头,背过身去深吸几口气,才能继续用平静的语气指出问题。我知道,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全新的修行——学习如何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拆解成可以模仿的步骤;学习如何面对“不完美”甚至“拙劣”,并引导其走向“进步”。
艾尔肯的倔强和专注,却也慢慢打动了我们。他话不多,但眼神始终跟着阿娜尔古丽的手转,耳朵竖着听每一个指令。晚上,我们休息了,他还常常就着院子里那盏昏暗的灯,自己练习,或者对着阿娜尔古丽做的样品发呆,用手指在空中比划。
转折发生在一个傍晚。艾尔肯又一次拉坯失败,泥坯在即将成型时突然垮掉,瘫成一团。他愣愣地看着转盘上那摊泥,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沮丧和自我怀疑。他默默地清理干净转盘,洗了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练习,而是独自走到院子的角落,蹲在那里,望着墙角一丛野草发呆。
阿娜尔古丽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等了一会儿,才端着一碗水走过去,递给他。
“想放弃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艾尔肯低着头,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是不是太笨了……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阿娜尔古丽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丛野草,慢慢地说:“买买提大叔以前常说,泥巴不说话,但它有脾气。你急,它比你更倔;你静下来,它才肯跟你交心。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拉坏的泥坯,堆得比墙还高。”她顿了顿,指着工作台上那件她最近在做的、造型极其复杂精美的“时间的肌理”半成品,“你看那个,现在看着还行吧?可它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个像你这样垮掉的泥坯。手艺这东西,没有捷径,就是靠手一遍遍去磨,靠心一点点去悟。垮了,不怕,怕的是垮了就不敢再上手了。”
艾尔肯抬起头,看着阿娜尔古丽,又看了看那件精美的半成品,眼神里的灰暗渐渐褪去,重新燃起一点光。
“去吧,”阿娜尔古丽拍拍他的肩膀,“再和一摊泥。这次,别想着非要拉成个什么东西,就当是跟泥巴说说话。”
艾尔肯重重地点点头,起身又走向了工作台。那天晚上,他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从那天起,艾尔肯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那么焦躁,动作也沉稳了许多。虽然作品依旧稚嫩,但那种与泥土对抗的蛮力少了,多了一丝尝试去理解和引导的耐心。一个星期很快到了,艾尔肯最终也没能拉出一件完美的坯体。但他拿出了一摞厚厚的、画满了拉坯步骤分解图和心得体会的草稿纸,那是他每晚自己琢磨的记录。
“阿娜尔古丽姐,陆航哥,”他站在我们面前,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知道我差得远。但我想留下,继续学。工钱我不要,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行。我能干活,什么活都行!”
我和阿娜尔古丽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个星期,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学徒的技艺进展(虽然缓慢),更是一种可贵的品质——坚韧、专注、以及对这门手艺发自内心的热爱与敬畏。
“留下吧。”阿娜尔古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份新的责任。
艾尔肯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小院里,多了一个忙碌而沉默的年轻身影。他像一株刚刚破土的新绿,带着勃勃的生机,也带着未知的风雨,扎根于这片古老的沃土。我们知道,真正的考验,对他,对我们,都才刚刚开始。但这抹新绿的出现,让“古丽之家”的传承,有了一种更具体、更充满希望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