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和鸣的序曲(2/2)

这个提议让两个年轻人都愣住了。艾尔肯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似乎对“即兴”和“不拘泥”感到不安。阿孜古丽则眼睛一亮,跃跃欲试,但随即又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艾尔肯,怕自己的“胡来”毁了他辛苦拉出的完美坯体。

“试试看,”阿娜尔古丽鼓励道,“手艺不是闭门造车。古人做陶,也是互相学习,甚至合作。艾尔肯的‘稳’,加上阿孜古丽的‘活’,说不定能生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接下来的两天,小院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创作气氛。艾尔肯极其专注地对待这次合作,他选用了最细腻的泥料,反复揉练,拉坯时心无旁骛,最终做出了一个胎壁均匀、线条挺拔、无可挑剔的直筒坯体,放在阴凉处慢慢阴干。阿孜古丽则变得异常安静,她不再满院子跑,而是常常托着腮,坐在院门口的老杨树下,或者穿梭在古城的巷弄里,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光影:墙角打盹的猫咪、屋顶盘旋的鸽群、巷口老人布满皱纹的笑脸、巴扎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熙攘的人流……她用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着速写,捕捉瞬间的动态和神韵。

当坯体达到适合刻画的硬度时,阿孜古丽深深吸了口气,拿起刻刀。艾尔肯破天荒地没有继续自己的练习,而是静静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阿孜古丽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然后手腕灵动地飞舞起来。她没有打草稿,刻刀沿着坯体自上而下,流畅地行走。她刻的不是具体的物象,而是一种感觉:古城午后慵懒的阳光、小巷深处孩童追逐的笑声、老茶馆里飘出的茶香与烟雾缭绕……线条时而绵密如织,时而疏朗透气,充满了音乐的节奏感和生活的气息。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紧张,忘记了旁观的师兄。

艾尔肯起初紧盯着刻刀,生怕哪一刀出错破坏了坯体的平衡。但渐渐地,他被阿孜古丽笔下流淌出的、那种鲜活生动、充满律动的画面所吸引,紧蹙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当最后一刀收起,阿孜古丽长吁一口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她看着坯体上那幅既抽象又传神、既传统又现代的刻画,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艾尔肯。艾尔肯走上前,没有评价好坏,而是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触摸那些刻痕,感受着线条的深浅、转折的力度,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线,很活。”

这简短的三个字,让阿孜古丽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这件合作的花器被送入窑中,与其它作品一同烧制。出窑那天,所有人都围在窑口。当那件花器被请出时,连阿娜尔古丽的眼中都闪过惊艳的光彩。艾尔肯规整的器型如同沉默的舞台,完美地承载了阿孜古丽那充满叙事感的刻画。坯体在窑火中变成了温暖的米白色,阿孜古丽的刻画在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赭石色,仿佛夕阳为古城镀上的一层金辉。严谨与洒脱,静默与喧闹,在这件器物上达成了奇妙的和鸣。它既保有传统陶器的温润底蕴,又洋溢着扑面而来的、生动的市井生命力。

阿娜尔古丽将这件花器放在阿以旺最显眼的位置,轻声说:“看,这就是传承。不是复制,是对话。是老的骨架,撑起了新的血肉。”

艾尔肯和阿孜古丽并肩站着,看着他们的合作成果,眼中都闪烁着不一样的光彩。一种基于技艺尊重和个性欣赏的、更深层次的联结,在这场成功的合作中悄然建立。小院的沃土之上,一株需要扎实根基的乔木,与一株缠绕攀援、开花绚烂的藤蔓,仿佛找到了共生共荣的方式。一场更加丰富、更富层次的和鸣,正在这座古老的院落里,悄然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