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分水之畔(1/2)

周婉、小杨带着如同出笼小鸟般兴奋又忐忑的阿孜古丽,再次消失在通往艾德莱斯绸村庄的尘土道路尽头。小院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喧闹的生机,骤然安静下来。这安静不同于往日,它沉淀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如同弓弦拉满后的片刻凝滞。艾尔肯依旧是他那个沉默的世界,但细心如阿娜尔古丽者,却能察觉到他揉泥的节奏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更加沉稳的自信。我的心头则萦绕着远方村庄那片亟待耕耘的沃土,以及周婉此行肩负的、比单纯记录更为复杂的“催化”使命。

日子在等待与内省中缓慢流淌。艾尔肯的练习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在成功掌握了基础器型的拉坯和修坯后,阿娜尔古丽开始引导他接触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领域——釉色。

买提大叔留下的釉料笔记,与其说是配方,不如说是一本充满隐喻和经验的“天书”。上面用古老的维吾尔文和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记录着各种矿物原料的搭配、研磨细度、施釉厚薄以及与窑火“对话”的微妙时机。诸如“取西山阳坡陈年碱土,心子泛白者为上,研磨如飞尘”,“釉水稠如新挤驼奶,挂坯似月光拂沙”,“火候至窑壁泛桃红,闻有松涛细响时,乃成”。这些词句,在艾尔肯看来,比最复杂的几何纹样还要晦涩难懂。

阿娜尔古丽的教学方式也随之改变。她不再手把手地示范具体操作,而是更像一位引路人,带着艾尔肯“阅读”这本天书,并用自己的实践去验证和解读。

“艾尔肯,你看这一条,”阿娜尔古丽指着笔记上一行关于一种名为“天山雪”的透明釉的描述,“‘雪水调之,静置三昼夜,取其上层清液,如泉眼初涌’。为什么用雪水?为什么要静置?取上层清液又是什么道理?”

艾尔肯皱着眉头,努力思考,憋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雪水……干净?静置……让杂质沉下去?”

“对,但不全对。”阿娜尔古丽点点头,又摇摇头,“雪水矿物质含量少,杂质少,烧出来的釉面更纯净透亮。静置,不仅是让杂质沉淀,更是让釉料在水中充分‘苏醒’,各种成分融合得更均匀。取上层清液,是为了避免带入底部的粗颗粒,影响釉面的光滑度。你看,大叔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无数次的失败和总结。”

她带着艾尔肯,严格按照笔记上的要求,采集原料,称重,研磨,调配,像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整个过程缓慢而专注,空气中弥漫着矿物粉末的特殊气味。艾尔肯学得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力求精准,但他的动作仍显得有些僵硬,仿佛在临摹一部深奥的经文,笔划无误,却尚未领会其神韵。

第一次试釉烧制,结果并不理想。艾尔肯负责施釉的几个素坯,出窑后釉色灰暗不均,有的地方厚积起泡,有的地方薄如蝉翼甚至露胎,与笔记中描述的“温润如凝脂,透光见冰纹”相去甚远。艾尔肯看着那些失败的作品,嘴唇紧抿,眼神黯淡,却没有像初学时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沮丧,只是沉默地拿起一件,用手指细细触摸那些瑕疵,仿佛在读取失败传递的信息。

阿娜尔古丽没有责备,而是和他一起分析原因:“研磨可能不够细,釉浆悬浮不好,挂坯不均匀。也可能是烧成时升温太快,釉子还没熔透就过去了。没关系,记住这种感觉,下次调整。”

这种从“形”到“神”的过渡,对艾尔肯而言,无疑是一道艰难的分水岭。他习惯了有明确标准和步骤的拉坯修坯,而釉药和火候,却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需要意会的“感觉”。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对着一堆矿物原料发呆,或者长时间蹲在窑口,观察火焰的颜色和形状,试图理解那“松涛细响”究竟是何等玄妙。

就在艾尔肯在釉色的迷雾中艰难摸索时,远方的村庄传来了消息。不是周婉的正式汇报,而是阿孜古丽用周婉的手机发来的一串语无伦次却充满激动的语音消息,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织机的哐当声和人们的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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