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深流的涌动(1/2)
北京国际展览的巨大声浪,如同夏日的雷暴,轰轰烈烈地席卷而过,留下了一片被雨水浸透、亟待消化的土地。载誉归来的“古丽之家”团队,带着满满的行李箱和更为复杂的思绪,回到了喀什古城那座熟悉的小院。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然而,院内空气里沉淀下来的,已不再是往日那种与世无争的静谧,而是一种经历了巨大声光电流冲击后、混合着疲惫、兴奋与深沉反思的寂静。老杨树的叶子已落尽,枝干在冬日苍白的天空下划出清晰的线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买提大叔密码本上那些充满力度的刻痕。
阿娜尔古丽做的第一件事,是缓缓走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手指轻轻拂过工作台冰凉的表面、水缸边缘的湿痕、以及炉灶里冰冷的余烬。外界的赞誉与光环,像一件过于华丽而不合身的外衣,在此刻显得虚幻而不真实。只有脚下这片土地、空气中熟悉的泥土与柴火气息,才能让她感到灵魂重新落回实处。她没有急于召开会议总结得失,而是默默生起了阿以旺的炉火,煮上了一壶浓茶,仿佛要用这最日常的仪式,为所有人的心神“招魂”。
艾尔肯的反应最为内敛,也最为深刻。他几乎立刻将自己关进了工作室,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揉泥或拉坯。他只是长时间地坐在工作台前,目光空茫地凝视着那座冷却已久的窑炉,仿佛在与之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北京展厅里那声清脆的碎裂声,那些投射在碎片上的挑剔或理解的目光,以及最终那片“破碎的辉光”所引发的巨大回响,都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成功的喜悦微乎其微,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种对“完美”与“价值”重新审视的迫切。他带来的那片最重要的、承载着所有意义的碎瓷,被他用软布包着,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也像一个需要终日面对的拷问。
几天后,他开始有了动作。但他没有去碰那些色彩斑斓的釉料,而是翻出了最基础、最质朴的黄胶泥。他花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只是反复地、极其耐心地练泥,不追求任何奇特的配方或效果,只追求泥料达到一种极致的均匀、柔韧和“听话”。然后,他开始拉制最经典的、毫无花哨的直筒坯。他的动作缓慢至极,每一次提拉、每一次收口,都灌注了全部的心神,仿佛不是在塑造泥坯,而是在进行一种精神的瑜伽,重新确认指尖与泥土最原始、最本质的连接。他烧制了一窑素坯,没有任何釉色,只在胚胎表面留下手指摩擦过的最细微的肌理。出窑后,他拿着那些素净、温润的器皿,在手中反复摩挲,感受着泥土经过火焰洗礼后最本真的温度和质感。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是一次必要的“清创”和“归零”,是在浮华的声浪过后,重新潜入技艺最深沉的河床,触摸那支撑一切的、沉默的根基。
阿孜古丽的回归则显得更为喧闹,却也伴随着不易察觉的迷失。最初的几天,她完全沉浸在展览带来的巨大兴奋感中。她迫不及待地整理着在北京拍摄的海量照片和视频,精心编辑着社交媒体上的帖子,用新学来的词汇(诸如“后现代解构”、“在地性”、“视觉张力”)热情洋溢地向线上社群的粉丝们分享着见闻。她享受着赞美和暴涨的关注度,言语间充满了对更大舞台的向往。
然而,当热潮稍退,她再次坐到工作台前,拿起熟悉的刻刀和泥巴时,一种陌生的迟疑感攫住了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北京那些评论家审视的目光、观众们评价的只言片语。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地跟着感觉走。她会下意识地思考:“这样刻,够不够‘当代’?”“这个造型,会不会被说成‘土气’?”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自由奔放的线条,此刻仿佛戴上了无形的枷锁。她尝试了几次创作,都半途而废,总觉得不满意,失去了以往那种一气呵成的痛快。外部世界的标准和评判,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她面前,让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却也感到了无所适从的束缚。成名带来的不仅是光环,更有审视下的压力与自我怀疑。
周婉是团队中最快切换到工作模式的。她案头堆积着从北京带回来的大量名片、合作意向书、媒体采访请求以及后续跟进计划。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像一台高效的计算机,快速梳理、分类、评估着每一条信息。她起草了数份邮件,礼貌而专业地回应各方,既表达感谢,也为进一步的深入接触设定了门槛和节奏。她开始着手撰写一份详尽的展览总结报告,不仅记录成绩,更重点分析了暴露出的问题(如对外沟通的标准化、物流环节的风险管控等)以及未来面临的挑战。
然而,在她高效务实的外表下,同样涌动着深沉的思考。她看到艾尔肯的沉寂与阿孜古丽的迷茫,深知“古丽之家”的核心竞争力,永远在于那份源自泥土与手艺的、不可替代的“真实”。如何平衡外部机遇的诱惑与内部生态的健康?如何将外部的资源转化为滋养而非干扰?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战略定力和更深远的规划。她将自己的忧虑和初步构想形成了一份草案,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与阿娜尔古丽和我进行深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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