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南北合璧(2/2)
艾尔肯从沉浸的釉料记录中抬起头,阿孜古丽也从一堆泥塑小样中蹦跳过来。阿娜尔古丽将周婉的想法简单明了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南北之韧”这个核心。
艾尔肯听完,沉默着,目光落在周婉的草图上,久久不动。他惯常的思维是纵向的、向材料深处挖掘,而这种横向的、跨地域风格的融合尝试,对他而言是个新领域。但“韧”这个字,似乎触动了他近期对材料“性情”思考的某根弦。他拿起周婉画有江南水波纹和喀什风蚀纹对比的那张纸,手指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肌理上划过,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阿孜古丽则反应热烈,兴奋地拍手:“这个好玩!就像把和馕放在一起吃!周婉姐你好厉害!那我们怎么做?是把泥巴混起来吗?还是刻花纹的时候一半画水一半画沙子?”
周婉被她的话逗笑,耐心解释:“不是简单的混合。是想办法让两种感觉长到一起。比如,我们合作一件大一点的陶板壁画。艾尔肯负责坯体和基底肌理,要做出有咱们西北土地厚重苍劲的底子。古丽可以用你擅长的灵动刀法,来刻画主体,可能是交织的藤蔓,也可能是风中摇曳的树影,但要试着把江南线条的那种柔和韵味加进去。阿娜尔古丽姐把握整体气韵和最关键处的刻画。我……我来试着提供那种‘柔’的意象和感觉参考。”
分工在讨论中渐渐清晰。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需要每个人都走出舒适区,却又紧紧扣住各自当下的探索方向——艾尔肯对“物性”的深度理解,阿孜古丽对“动态”的敏锐捕捉,阿娜尔古丽对“气韵”的全局把控,以及周婉带来的“异质”文化与视角融合的思考。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的创作氛围为之一新。工作重心暂时从各自的独立探索,转向了这项共同的“命题创作”。艾尔肯开始试验如何将本地的粗砂土与更细腻的高岭土按不同比例混合,以期在烧成后呈现出既厚重又不乏细腻、能同时承载“刚”与“柔”的胎体肌理。他烧制了大量的试片,记录不同配比下的收缩率、色泽和触感,工作台上铺满了各种“中间状态”的样本。
阿孜古丽则沉浸在“线条”的练习中。她一边反复临摹买提大叔笔记上的传统蔓草纹,体会其内在的骨力与节奏,一边对着周婉带来的江南水墨画册,琢磨水墨线条的枯湿浓淡、虚实相生。她在泥板上做了无数的小样练习,试图找到一种既保留喀什刻线力度、又融入水墨韵味的“新刀法”,时而兴奋,时而懊恼,进展缓慢却充满探索的乐趣。
周婉成为了最忙碌的“资料员”和“协调员”。她不仅整理南北两地的图像资料,还尝试用文字描述那种需要融合的“感觉”——“江南的柔,是水的浸润,是时间的包浆;喀什的刚,是风的雕刻,是空间的张力。” 她在艾尔肯和阿孜古丽之间传递信息,帮助阿孜古丽理解艾尔肯追求的肌理效果,向艾尔肯解释阿孜古丽在刀法上遇到的困惑。阿娜尔古丽则时而看看艾尔肯的试片,时而指点一下阿孜古丽的走刀,确保大的方向不偏离“韧”这个核心。
讨论,甚至争论,开始出现。为了一根线条的弧度应该是“圆润”多一些还是“方折”多一些,阿孜古丽会和周婉争执不下;为了基底肌理应该更“粗粝”还是略“平滑”以衬托线条,艾尔肯会沉默地拿出不同试片对比,用实物表达倾向。阿娜尔古丽往往不直接评判,而是引导他们思考:“这根藤,是想表现它顶开石头的劲儿,还是雨后舒展开的劲儿?” 每一次争论和磨合,都让《韧》的构思一点点清晰、丰满起来。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却又充满创造愉悦的过程。它逼着每个人去理解、接纳甚至转化那个“异己”的部分。小院里,时而是激烈的讨论声,时而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刻刀划过泥板的沙沙声,或揉捏泥土的噗噗声。阳光每日移动,炉火日夜不熄,一件融合南北气韵、名为《韧》的作品,正在这群手艺人的手心、刀下、心中,艰难而又坚定地孕育着。它已不仅仅是一件陶艺作品,更成了一次关于文化融合、艺术表达与生命理解的共同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