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守护的炉火(2/2)
我的角色从一个协调者、助手,变成了主要的护理者和日常管理者。每天定时提醒大叔服药,帮他进行医生教的、可以在榻上完成的康复活动,准备易消化又有营养的饭菜。
起初,大叔对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非常不适应,甚至会像孩子一样发脾气,摔打手边无关紧要的东西。我理解他的烦躁,那是一个创造者被剥夺了创造权利后的痛苦。我和阿娜尔古丽轮番陪着他,不劝慰,只是安静地陪着,或者聊些轻松的话题,慢慢疏导他的情绪。
阿娜尔古丽则承担起了更繁重的“精神守护”工作。她暂停了大部分外部拍摄,将主要精力放在陪伴和记录上。她不再是那个追逐光影的摄影师,而是成了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和记录者。
她会坐在榻边,给大叔看她整理好的影像档案,重温那些创作的激情时刻。更多的时候,她会拿出素描本,引导大叔讲述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记忆——某个特殊纹样的古老传说,他父亲在帕米尔高原的某件趣事,某次烧窑时惊心动魄的意外……
这个过程,起初是缓慢而艰难的。大叔常常说着说着就陷入沉默,或者因为记忆模糊而懊恼。但阿娜尔古丽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共情能力,她从不催促,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等待,或者用一个巧妙的问题引导。
渐渐地,大叔的话匣子打开了,那些珍贵的知识、那些鲜活的往事,如同深埋地下的泉眼,被一点点挖掘出来,流淌成溪。阿娜尔古丽的记录本越来越厚,那不再仅仅是技艺的档案,更是一部承载着个人生命史与地域文化记忆的史诗。
小院的“根据地”功能也悄然转变。我们婉拒了所有商业性质的来访,但并未完全封闭。
一些得知消息的老朋友、真心敬重大叔的同行,会提前预约前来探望。阿以旺成了一个小小的文化沙龙。
来访者围炉而坐,喝着茶,静静地欣赏展出的陶器,听大叔用缓慢而清晰的话语,讲述器物背后的故事。没有买卖,只有纯粹的交流与陪伴。
在这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氛围中,大叔找到了新的价值支点,眼神中的茫然和失落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安然所取代。
窗外是喀什漫长的冬季,寒风凛冽。但阿以旺里,炭火始终燃着,茶香始终弥漫。这里不再有陶轮飞转的嗡嗡声,也没有窑火升腾的灼热,取而代之的,是买买提大叔低沉舒缓的讲述,阿娜尔古丽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来访者压低音量的交谈。
炉火的光芒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一方天地,驱散生命严寒带来的孤寂。我们守护的,不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位老人最后的尊严与安宁,以及一团等待被小心传递下去的文化火种。
在这个冬天,“古丽之家”以一种静默而坚韧的方式,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使命——守护。而这守护本身,正在悄然孕育着下一次新生的可能。
(第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