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冬日的馈赠(1/2)
买买提大叔的离去,像一场悄然而至的大雪,覆盖了喀什古城,也给“古丽之家”的小院披上了一层静默的素白。最初的几天,小院里的空气是凝滞的,仿佛连时间也放缓了脚步,沉浸在巨大的失落感中。阿以旺里,大叔常坐的矮榻空了出来,上面只放着他最后摩挲过的那块陶片和那幅歪斜却意义非凡的螺旋纹草图。炉火依旧燃着,茶香依旧弥漫,却少了那个缓慢低沉的声音,一切都显得空落落的。
我和阿娜尔古丽默契地放缓了所有对外的工作,婉拒了访客,暂停了订单的接收。我们需要的不是急于向外界证明什么,而是一段安静的时光,来消化这份沉重的失去,学习如何与一个没有大叔的“古丽之家”相处。悲伤并非总是以眼泪的形式出现,更多时候,它化作一种无声的凝视,一种习惯性的侧耳倾听,以及指尖触碰熟悉物件时,那骤然袭来的、冰凉的虚空感。
阿娜尔古丽变得异常沉默。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大叔生前居住的小屋里,不是哭泣,而是静静地整理他的遗物。那些穿旧的长袍、磨得光滑的工具、一沓沓泛黄的旧照片、还有角落里那些被大叔视为“失败品”却舍不得丢弃的陶器碎片……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一段记忆。她没有匆忙地将它们打包封存,而是像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轻轻拂去灰尘,仔细端详,有时会拿起相机,从极其细微的角度拍摄它们,仿佛在通过这些静物,与另一个时空的灵魂进行无声的对话。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却也是一种必要的疗愈。
我则负责起所有的日常琐事,打扫院子,照料炉火,回复那些表达哀悼和关心的信息。每当看到有老街坊提着馕或水果前来慰问,在院门口低声念叨着“买买提大哥是个好人”时,我的喉咙总是阵阵发紧。大叔不仅仅是“古丽之家”的灵魂,也是这条古老巷弄里一个被敬重的存在。
转折发生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午后。阿娜尔古丽在整理大叔那个旧木箱最底层时,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几本厚厚的、用粗糙的土纸装订而成的册子。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
她轻轻翻开其中一册,呼吸瞬间凝滞了。我也凑了过去。册子里,是用烧黑的树枝或简陋的毛笔,画下的密密麻麻的图案——那是无数种陶器纹样!有熟悉的菱形、螺旋纹、水波纹,也有许多我们从未见过、极其复杂精美的抽象图案。每一页图案旁边,都用古老的维吾尔文细细标注着名称、寓意,有时还有简短的说明,比如“此纹用于婚嫁器皿,象征缠绕同心”,或“此纹见于古城遗址陶片,仿之”。笔迹从稚嫩到成熟,跨越了漫长的岁月。这显然是大叔年轻时,乃至他父亲、祖父辈,一代代匠人积累下来的纹样图谱,是家族技艺最核心的“密码本”!
在另一本册子的末尾,我们还发现了几页新近添上去的、略显潦草的草图。那不再是传统的纹样,而是些大胆的、将传统元素进行解构重组的全新尝试,旁边还写着一些零碎的维语词汇,如“风”、“云”、“山脊的影子”。这一定是大叔在生命最后阶段,身体虽已衰弱,创作思维却仍在活跃探索的证明!
这个发现,像一道强烈的光,劈开了冬日的阴霾。我们捧着这几本沉甸甸的册子,仿佛捧着了买买提大叔跳动不息的心脏,感受到了他那超越生死、对技艺永无止境的热爱与探索精神。悲伤并没有消失,但它开始与一种巨大的震撼和使命感融合在一起。
“他没有离开,”阿娜尔古丽的声音哽咽却坚定,泪水终于滑落,滴在古老的纸页上,“他把一切都留给了我们。这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件陶器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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