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远方的邀请(2/2)
她不再急于拉坯,而是花了大量时间在素描本上勾画、记录。那些草图不再是具体的器物造型,而更多是抽象的线条、光影的捕捉、情绪的流动。她反复聆听索菲亚寄来的、展览策划中提到的几位北欧设计师和哲学家的访谈录音(附带英文文字稿,由周婉帮忙提炼要点),试图理解那种去除冗余、直指本质的“北欧精神”与我们东方文化中“留白”、“气韵”之间的异同与连接点。
这个过程充满了挣扎和自我怀疑。我常常在深夜看到她工作室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会看到她对着画满潦草线条的纸发呆,或者烦躁地将一整页草图揉成一团。有时,她会突然在饭桌上提出一个形而上的问题:“陆航,你说,‘记忆’有形状吗?是光滑的还是粗糙的?是完整的还是碎片的?”这些问题让我无从答起,只能陪着她一起沉默,一起思索。
创作的瓶颈期比预想的要长。转眼一个月过去,阿娜尔古丽似乎仍停留在概念的泥沼中,没有一件成型的坯体诞生。周婉那边却将日常运营打理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利用这段相对“安静”的时期,优化了官网的客户体验,整理出了一份清晰的供应商评估报告。这种“前方激战正酣,后方稳如磐石”的状态,是以前的“古丽之家”无法想象的。我穿梭其间,时而为阿娜尔古丽的焦灼而担心,时而又为周婉展现出的高效而欣慰。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喀什难得的雨水敲打着院中的石板,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阿娜尔古丽突然冲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素描纸,眼睛亮得惊人。
“我想到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不是去‘塑造’记忆,而是去‘呈现’承载记忆的‘空间’本身!就像这雨水,落在不同的器皿里,声音是不一样的。器皿的价值,在于它内部的‘空’,在于它能容纳什么,以及容纳时产生的‘回响’!”
她摊开素描纸,上面画着几个极其简练、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器型轮廓,但内部空间的结构却被用细腻的阴影强调出来,有的深邃如井,有的开阔如谷,有的在器壁内部设计了微妙的不规则起伏。
“我们可以做一套看似极简的器物,但重点刻画内部空间的质感。用不同的釉色和烧制方法,让它们内部呈现出不同的情绪——有的温暖如黄昏,有的清冷如晨露,有的斑驳如旧墙。它们本身是‘空’的,但正因为‘空’,才能邀请观者将自己的‘记忆’和‘时光’投射进去,产生属于他们自己的‘回响’!”
这个思路的转变,如同钥匙打开了锁。阿娜尔古丽立刻投入了创作。拉坯、利坯、打磨……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探索的激情。她开始尝试在坯体内部运用刮擦、按压等手法,制造出各种细微的肌理;研究如何通过釉料的厚薄、重叠和特殊的烧成曲线,在器物内部营造出层次丰富、引人遐想的色彩与光影效果。
小院里,那座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土窑,即将再次燃起火焰。这一次,它要烧制的,不再是具体的茶碗或花瓶,而是一组关于“空”与“回响”的哲学诗篇。器皿的回响,即将在喀什古城的雨夜后,开始它跨越重洋的序曲。
(第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