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十块钱的床铺(1/2)
火车把我扔在喀什站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件被遗忘的行李。
三天两夜的硬站,我的腿脚已经麻木得不属于自己。走出车厢,干燥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天,蓝得吓人,太阳明晃晃的,像个巨大的探照灯,把我从里到外那点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话,看不懂的文字,还有那些轮廓深邃的面孔。我攥着口袋里最后那几张票子,它们被手汗浸得发软。过去我签几百万合同眼睛都不眨,现在却要算计着怎么用这几百块活下去。
我得找个地方躺下,哪怕只能躺一会儿。我瞄见了车站旁边那排低矮的民房,挂着歪歪扭扭的“住宿”牌子。就那儿了。
柜台后面是个胖胖的维吾尔族大妈,正盯着手机里的电视剧,头也没抬:“住宿?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心悬到了嗓子眼。那小小的卡片,现在是我的耻辱柱。
大妈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没有鄙视,倒像是看惯了这种场景的麻木。“有限制哦,”她把身份证塞回我手里,“星级酒店不行,我这里嘛,可以。大通铺,一晚上,三十。”
三十块。我居然为这三十块能收容我而感到一丝庆幸。“谢谢……就要这个。”声音干巴巴的。
所谓的“大通铺”,就是后院一排破平房,门一开,一股浓烈的脚臭、汗味和劣质烟味混在一起,差点把我顶一跟头。十几张钢丝床挤得满满当当,住客们眼神浑浊,衣衫褴褛。我找到那个属于我的铺位,帆布床单上污渍斑斑。
我一屁股坐下去,钢丝床发出痛苦的呻吟。完了,陆航,你是真的完了。从写字楼里的陆总,到三十块大通铺里的盲流,这落差大得让我想笑,嘴角却像挂了铅块,怎么也扯不动。
傍晚,我实在受不了屋里的味儿,逃到了喀什古城东门外。巨大的土黄色城墙沉默地立着,游客散尽,四周一下子空寂下来。我靠着墙角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行李箱歪在旁边,跟我一样,是多余的。
绝望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透了心扉。我能去哪儿?我能干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夕阳的余晖有点刺眼,只能看到一个戴着小帽的清瘦老人的轮廓。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行李箱,什么也没说,弯下腰,直接提起了我那死沉箱子。
他示意我跟上。我像被施了咒,呆呆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进迷宫般的小巷。
他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停下,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某种烟火气的味道涌出来。院子很小,角落里堆着陶土,一座小土窑像个沉默的卫士。
老人进屋端出一碗滚烫的茶,递到我手里。碗很粗糙,茶是砖红色。
我捧着碗,热度烫着掌心,那股暖意好像顺着胳膊流进了心里。我低头喝了一口,味道很怪,又咸又涩,却让我冻僵的身体一点点活过来。
老人就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看着我。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
过了好久,他用生硬的汉语,慢慢地说:
“娃娃,莫怕。”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太阳,明天,会照常升起。”
就这一句。我死死捧着那只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进茶碗里。我赶紧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这好像是我垮掉以后,第一次哭出来。
那碗茶,像是一剂救命的药。热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连带着把盘踞在骨头缝里的寒气也逼了出去。我捧着那只粗陶碗,指尖传来的粗糙感异常真实,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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