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2/2）

星门号进行了十七次短距离跳跃，从三十里到三百里，从海上到陆地上空——当然是在绝对荒凉的地区。每一次跳跃都收集了大量数据，每一次返回都进行彻底的检修和改进。

引擎的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提升到百分之九十四。

能量消耗从百分之三十二降低到百分之二十八。

船员的空间适应时间从跳后两个时辰缩短到半个时辰。

同时，另一支团队——由狐族巧手和狮族雷炎牵头——开始设计第二代引擎。基于第一代的经验教训，第二代体积更小，重量更轻，能量利用效率更高，而且增加了“紧急中断”功能，可以在跳跃过程中强制停止，虽然代价是能量的大量浪费和船体的巨大应力，但至少提供了一种安全退出的可能。

而最重要的进展，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是一个深夜，月汐在联合学院的地下室工作。桌面上摊满了星图、坐标计算草稿、还有小芽投影出的各种数学模型。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时辰，眼睛干涩，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该休息了。”小芽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担忧。

“就差一点。”月汐揉着眉心，“仙女座星系的相对坐标算法，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按照古代记录，他们是用一种‘星光三角定位法’，但那些参考星的亮度数据，经过这么多年，肯定有变化……”

“也许，”小芽忽然说，“我们不应该完全依赖古代数据。”

月汐抬起头：“什么意思？”

吊坠的光晕扩散，在桌面上投影出一幅全新的星图。那不是古代记录的星图，而是……一张更加复杂、更加精细、甚至有些陌生的星图。

“这是……”月汐愣住了。

“这是我这些年记录的。”小芽的声音平静，“从婉儿把我带到这个世界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星空。每一天，每一个夜晚，只要天空晴朗，我就会记录星星的位置、亮度、颜色变化。最初只是本能——就像植物会向着阳光生长一样，小世界对星空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它停顿了一下，星图开始变化，展示出不同年份的对比。

“然后我注意到，有些星星的位置在缓慢移动。非常慢，慢到以兽世的寿命，几乎无法察觉。但以我的时间尺度——小世界的时间尺度——这些移动变得明显。我记录了十七年，相当于小世界里的……六百二十年。”

星图上，几十颗星星被特别标注出来，它们的移动轨迹被清晰地展示出来。

“通过这些移动轨迹，”小芽继续说，“再结合古代记录中的固定坐标点——那些被称为‘灯塔星’的、几乎不移动的超巨型恒星——我建立了一套新的坐标计算模型。这套模型不需要依赖古代亮度数据，它基于星星的相对运动，精度更高，而且……可以自我修正。”

月汐的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些发光的轨迹线。

这是母亲留下的另一份礼物。不，是小芽自己创造的礼物。十七年——六百二十年的持续观察，记录，计算……

“有了这套模型，”她喃喃道，“我们就能计算出更准确的跳跃坐标。去仙女座星系，去任何我想想去的地方……”

“理论上是的。”小芽说，“但还需要验证。我们需要进行一次中距离跳跃，测试坐标系统的准确性。而且，长距离跳跃的能量需求……是个大问题。以星门号目前的能量储备，最远只能跳跃到兽世所在恒星系的边缘，距离仙女座还有……难以想象的距离。”

“那就造更大的船。”月汐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造能携带更多能量核心的船。造能容纳更多船员、更多补给、更多设备的船。如果一艘不够，就造一支舰队。”

“那需要时间。很多时间。”

“我们有的就是时间。”月汐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联合学院的灯火依然明亮，能听到远处工坊里传来的敲打声——第二代引擎的零件正在连夜加工。

“小芽，”她轻声说，“你知道吗？当母亲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是一个人。她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充满危险的世界。但她没有退缩，她一点点学习，一点点适应，一点点建立起家园。”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些星图、草稿、模型。

“现在，我们面对的是星空。比兽世更陌生，可能更危险。但我们也不是一个人。我们有彼此，有各族愿意合作的伙伴，有父亲留下的知识，有母亲留下的你，有我们自己这些年积累的一切。”

吊坠的光晕温暖地包裹着她。

“所以，”月汐说，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如星辰，“我们能做到。就像母亲当年能做到一样。就像父亲当年相信她能做到一样。”

小芽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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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六个月过去。

当兽世的盛夏来临时，一支由五艘船组成的舰队，停泊在鹰喙崖外的深水区。

为首的，是经过第三次大改的星门号。它比最初大了三分之一，船体加长加宽，甲板上多了两座观测塔，船尾的曲率引擎环也从三米扩大到了五米。更重要的是，它的船舱里安装了十二台新型能量核心——由狮族的符文技术、熊族的锻造工艺、狐族的精密加工结合而成，每台的输出功率都是第一代的五倍。

星门号之后，是四艘新造的姊妹舰：星海号、星辉号、星芒号、星尘号。它们的设计基于星门号的测试数据，但做了更多优化。船体更流线型，引擎更高效，操控系统更人性化。

这支舰队，被正式命名为“第一探索舰队”。

而今天，是它们首次跨星系跃迁的日子。

目标：仙女座星系边缘，一颗被古代记录标注为“观察者之眼”的恒星系。距离：约二百五十万光年——按照古代文明的计量单位。按照小芽的计算，需要连续进行三十七次中距离跳跃，每次跳跃间隔至少六个时辰，用于引擎冷却、坐标校准、船员恢复。

总预计航行时间：三个月——外界时间。对船员来说，由于跳跃过程中的时间膨胀效应，主观时间可能会更短，也可能更长，这取决于空间扭曲的强度。

崖顶上，送行的人群比第一次试运行时多了十倍。不只是研发团队，各族的长老、代表、学员，甚至普通民众，只要能来的都来了。他们挤在崖顶、崖壁、甚至远处的山坡上，望着海面上那五艘即将远航的船。

月汐站在星门号的舰桥上。她已经换上了舰队的制服——深蓝色的布料，简洁的裁剪，肩章上是联合舰队的徽记：一个由各族图腾元素组成的、环抱星辰的图案。

她身边是曜。作为狮心城的首领，他不能随舰队出发，但坚持要送到最后。

“坐标都确认了？”曜问，第一百次。

“确认了。”月汐耐心地回答，“小芽核对了三遍，雷炎大师核对了五遍，翔风长老用鹰族的观星术验证了一遍。仙女座，‘观察者之眼’，坐标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补给呢？”

“足够六个月。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小世界可以随时补充——虽然会暴露它的存在，但紧急情况就是紧急情况。”

“船员呢？”

“全部自愿报名，全部通过严苛的测试和训练。翔羽舰长，熊族的岩盾副舰长，狐族的灵叶医官——她坚持要来，说想亲眼看看外星系的植物。还有水族的涟漪，她说想看看外星系有没有海洋……”

曜打断她：“我是问你。”

月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很好。不紧张，不害怕，只有……期待。”

她望向舰桥的舷窗外。外面，海面平静如镜，天空湛蓝无云。远处，送行的人群像一片斑斓的色块。更远处，狮心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对曜说，还是对自己说，“带着新的知识，新的希望，新的……可能性。”

曜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抱住了妹妹。

“一定要回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母亲和父亲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你不能再……”

他没有说完。但月汐明白。

“我会的。”她回抱兄长，感受着那份坚实的、血脉相连的支撑，“我保证。”

送别的时刻到了。月汐最后检查了一遍舰桥的各项仪表——能量读数百分之百，坐标锁定，船员就位，引擎预热完成。

她走到通讯器前，打开全舰队广播。

“这里是星门号，第一探索舰队旗舰。”她的声音通过能量传音系统，清晰地传到舰队每一艘船的每一个角落，“我是月汐，本次探索任务的总指挥。”

“我知道，很多人问过：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兽世还不够大吗？我们的家园还不够好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舰桥上每一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

“我的母亲，江婉儿，曾经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世界。她告诉我，生命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守护已有的家园，更在于探索未知的可能。我的父亲，墨瞳，用他的一生守护了这个家园，但也用他的笔记告诉我们：真正的守护，不是筑起高墙，而是推开大门。”

舷窗外，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海面。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先辈们的肩膀上，站在各族共同努力的成果上。我们要去推开一扇门，一扇通往星海的门。我们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可能是危险，可能是机遇，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什么都是。”

“但我们必须去。因为如果我们不去，我们就永远不知道。因为如果我们不去，当有一天，危险从星空降临——就像北方那艘星舰的主人可能带来的危险——我们就会措手不及。因为如果我们不去……我们就辜负了所有相信我们、支持我们、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命令：各舰，最后检查。倒计时，六十息。”

倒计时开始。

舰桥上一片忙碌但有序。导航官确认坐标，轮机官监控能量，通讯官保持舰队联络，医官检查船员的生命体征。

月汐走到舰长席，坐下，系好安全带。

她的手指按在控制面板的一个符文上。那是启动曲率引擎的最终确认键。

倒计时：十、九、八……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天，握住她的手，把吊坠放在她手心。

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诸族之长，合则为盾，分则为沙。”

想起小芽说：“婉儿也会为你骄傲的。”

……三、二、一。

月汐按下符文。

星门号的尾部，五米直径的曲率引擎环瞬间点亮。这一次，光芒更加炽烈，更加纯粹。船体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空间开始折叠。

这一次，不是三十里。

这一次，是二百五十万光年。

五艘船，在同一时刻，被光的旋涡吞没。

它们消失在鹰喙崖外的海面上，就像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迅速平复的海水，留下空气中残留的空间涟漪，留下崖顶上成千上万双凝望的眼睛。

以及，一个等待开始的传说。

而在遥远的北方天空，那艘名为“寂静方舟”的星舰内，金色的眼瞳通过深空观测系统，注视着这一幕。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空洞的冰冷。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监控屏幕上，一行鲜红的警告文字疯狂闪烁：

“检测到大规模曲率跳跃事件……坐标指向……仙女座星系……”

“文明火种活跃度急剧上升……威胁等级重新评估……”

“建议：立即采取行动……”

金色眼瞳的主人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控制面板的一个红色按钮上方。

但最终，那只手放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命令：

“追踪跳跃轨迹。计算目标坐标。”

“准备……远程观察哨站。”

然后，那双金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望向了星空深处。

望向了那个，名为月汐的少女，以及她的舰队，正在前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