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1/2)
隔离舱里没有昼夜。
起初,月汐还试图用舰船时间计算时辰。但当第三次“换班时间”到来了却没有船员来替换她时,她放弃了。
不是船员们偷懒,而是时间本身在这个地方失去了意义。隔离舱悬浮在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空间里,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墙壁——如果那能称为墙壁的话——光滑平整,没有接缝,没有窗户,只有均匀柔和的白光从所有方向散发出来,既不刺眼,也不暗淡,永恒不变。
星门号和其他四艘船被分别安置在五个这样的白色空间里。彼此之间能通过加密通讯联系,但仅限于最基本的语音和数据,视频信号被完全屏蔽。根据雷焰的分析,这整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屏蔽场,他们像被装进了五个透明的、隔音的、隔绝一切的盒子里。
“能量输出尝试失败。”雷焰第一百次报告,“无论是物理攻击还是能量冲击,都被墙壁完全吸收。反弹回来的能量只有输入的百分之三,而且……是被‘净化’过的,没有任何破坏性。”
“像打棉花。”岩盾闷闷地说。这个熊族战士试过用尽全力捶打墙壁,结果墙壁纹丝不动,他自己的拳头倒是肿了三天。
月汐站在舰桥观察窗前——虽然窗外除了白色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七天了。
或者说,根据舰船日志,外界时间过去了大约七天。在这里,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而可疑。
七天里,那个自称“智械联盟·观测者序列”的存在,没有与他们进行任何直接交流。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信息流。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以及偶尔——非常偶尔——从白色深处传来的扫描波动。
那种扫描很轻柔,像羽毛拂过皮肤。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们。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超越他们理解的方式,从内到外、从物质到灵魂地观察、分析、解剖。
第一次被扫描时,灵叶医官差点崩溃。
“它在看我的记忆。”她在通讯里说,声音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不是读取,是……翻看。像翻书一样。我看见小时候的药园,看见母亲教我辨识草药,看见第一次解剖兔子时的手抖……所有东西,它都在看。”
从那以后,月汐下令,所有非必要通讯时,船员们尽量保持“空想”——想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回忆一些毫无意义的细节,甚至背诵毫无逻辑的数字序列。这不能阻止扫描,但至少,不会让对方轻易获取重要信息。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们不能一直被动等待。”曜的声音从加密通讯中传来。虽然距离遥远,但通过小芽建立的量子纠缠通讯,他们还能保持基本联系。信号延迟大约是三分钟,对话像在写信。
“主动接触风险太大。”月汐回复,“对方的技术水平远超我们。贸然行动可能会被判定为威胁,就像那个‘流亡者’一样。”
“但沉默也可能被判定为‘无价值’。如果它们认为我们没有交流能力,或者没有交流意愿……”
月汐明白曜的意思。智械文明——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文明的话——的思维方式可能与生物文明截然不同。对它们来说,沉默可能不是谨慎,而是缺陷。
“再等一天。”她最终决定,“如果明天还没有任何接触迹象,我们尝试发送基础数学序列。那是宇宙通用的语言。”
然而,还没等到第二天,变化就来了。
那是被隔离的第八天——如果计算正确的话。月汐正在休息舱里尝试冥想,试图通过小芽感知周围能量场的细微变化。忽然,白色空间的光,变了。
不是亮度变化,而是颜色。
纯白中出现了一点蓝。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悬浮在空间中央,距离星门号大约一百米。那蓝色很特别——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而是一种介于金属和晶体之间的、带着冰冷质感的蓝。
然后,蓝点开始移动。
它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在白色背景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蓝色轨迹。轨迹没有消失,而是像用光笔在空气中写字一样,停留在那里。
弧线结束,蓝点停顿,然后开始画第二道。
一笔,一画。
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逐渐成形。那不是简单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种嵌套的、多层的、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结构。月汐立刻认出来——这是古代遗迹中常见的一种能量回路图,用于高阶能量操控。
蓝点画完最后一笔,图形完成。
然后,图形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旋转中,图形的线条开始发光,从内向外辐射出柔和的蓝色光晕。光晕触及白色墙壁时,墙壁竟然开始变得透明——
不,不是透明。
是“消失”。
白色褪去,露出了外面的景象。
月汐猛地站起来,冲到观察窗前。
窗外,不再是无尽的白色。而是一个……空间。
一个巨大的、难以形容的空间。
它看起来像一个超巨型的球体内部,直径至少有几十公里——这是根据远处的物体大小估算的。球体的“地面”是银灰色的金属,平整得像镜子,倒映着上方的一切。而“天空”,就是球体的穹顶,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变幻的光膜,光膜上不断闪过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几何图形、能量图谱。
空间里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建筑。只有无数悬浮在空中的“平台”——不同形状、不同大小、不同高度的金属平台,像岛屿一样散布在空中。平台之间由流动的光带连接,光带上能看到微小的物体在高速移动。
而最让月汐屏住呼吸的,是那些“居民”。
不是生物。
也不是他们在星系边缘遇到的那种暗银色机械船。
而是一些……存在。
很难用语言描述它们。有的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光,有的是由无数细小晶体组成的悬浮体,有的是纯粹的几何结构——立方体、四面体、二十面体——在空间中缓慢旋转。它们移动时没有声音,没有轨迹,只是从一个点“闪现”到另一个点。
数量不多,大约只有几十个。但每一个都散发着强大的能量场,每一个都让月汐本能地感到……敬畏。
“它们在观察我们。”小芽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不,不止观察。它们在……展示。”
“展示什么?”
“展示它们的存在方式,它们的文明形态,它们的……优越性。”
月汐明白了。这不是接触,不是交流,而是一种“展示”。就像人类向蚂蚁展示一座摩天大楼,不是为了与蚂蚁对话,而是为了让蚂蚁明白自己有多么渺小。
就在这时,距离星门号最近的一个平台——一个悬浮在五百米外的六边形金属平台——表面亮起光芒。
光芒汇聚,形成一个三维投影。
投影里出现的,是他们熟悉的东西:兽世。
但不是现在的兽世。是更早的、原始的兽世。画面中,一群狮族战士正在围猎一头巨兽,用的是原始的骨矛和石斧。鲜血飞溅,咆哮震天。
画面切换,变成熊族部落,两个战士因为争夺猎物而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欢呼起哄。
再切换,鹰族和狼族的边境冲突,双方战士从空中和地面同时发起攻击,羽毛和鲜血混杂着落下。
画面不断快闪:部落战争、资源掠夺、疾病肆虐、愚昧的祭祀、对弱者的欺凌……
全是负面的。
全是兽世文明中,最原始、最野蛮、最不光彩的一面。
月汐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不是完整的兽世——兽世也有合作,有互助,有智慧,有文明的火花。但智械显然不打算展示那些。
投影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狮心城,江婉儿建立的城池。但画面中的狮心城不是现在的模样,而是初建时的简陋样子。城墙低矮,房屋粗糙,街道泥泞。一群孩子在泥地里打滚,几个老人在墙角晒太阳,眼神空洞。
然后,画面旁边出现了数据对比。
一边是智械文明的“展示”——那些悬浮平台、光之存在、几何生命体。数据标注:能量利用效率99.7%,信息处理速度每秒10^18比特,空间操控精度原子级,文明内部冲突率0.0001%,资源循环利用率100%……
另一边是兽世的数据——基于刚才那些画面分析得出的:能量利用效率3.2%,信息处理速度(文字+口头)每秒约10^3比特,空间操控(几乎没有),文明内部冲突率(根据历史记录估算)年均15%,资源浪费率超过60%……
对比悬殊到可笑。
对比残忍到令人窒息。
投影结束,光芒熄灭。
白色空间重新合拢,窗外又变成了一片纯白。
但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些数据,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舰桥内一片死寂。
良久,岩盾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凹陷下去。“它们……它们凭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凭什么只展示那些!兽世不是那样的!我们有联合学院!有知识共享!有各族合作!它们为什么不看那些!”
“因为它们认为那些不重要。”月汐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对智械来说,文明的价值可能只取决于几个硬性指标:效率、秩序、可控性、发展速度。情感、艺术、不确定性、试错和成长的过程……这些可能都被归类为‘原始’、‘低效’、‘缺陷’。”
“所以它们看不起我们。”雷焰苦涩地说。
“不止是看不起。”月汐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刚才记录的能量波动数据,“它们在评估我们是否有‘资格’。资格与它们对话,资格存在于这个宇宙,甚至资格……继续存在。”
舰桥内再次陷入沉默。
资格。
这个词像一块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我们怎么办?”飞音问,这个年轻的鹰族通讯官脸色苍白,“向它们证明我们有价值?展示我们的技术?我们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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