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1/2)

小芽从沉眠中被唤醒的方式,从来都是温柔的。

有时是月汐晨起时手指无意的触碰,有时是夜晚冥定时意识深处的呼唤,有时是遇到难题时那种带着困惑的波动。每一次,小芽都会从那个承载着母亲记忆和希望的小世界里醒来,像初生的叶片舒展,用温润的意识包裹住月汐,给予她力量和智慧。

但这一次,唤醒是暴力的。

当月汐的意志与小芽连接的瞬间,一股冰冷、精密、庞大到几乎要撑爆意识的信息流,蛮横地冲进了小芽的存在核心。那不是请求,不是邀请,是连接——与那个智械机械体的直接、赤裸的连接。

小芽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剧烈震颤。

那是一片怎样的存在啊。

如果说小芽的世界是一片温润的、充满生机的水,是江婉儿用两百多年的耐心和爱意培育出的、流淌着生命韵律的意识之海。那么此刻涌入的,就是一片由绝对秩序构筑的、冰冷的、闪着金属寒光的冰川。

没有温度,没有波动,没有犹豫。只有数据、逻辑、算法,像无数根尖锐的冰棱,直直刺入小芽最深处。

小芽本能地想要抗拒。它的意识体蜷缩起来,用江婉儿留下的、充满温暖和生机的记忆能量,在核心构筑起一道屏障。那屏障像春日里最坚韧的藤蔓,柔和但顽强地抵抗着冰冷的侵蚀。

但机械体的信息流没有强攻。它停顿了一下,然后改变了方式。

冰棱软化,变成了一根根透明的、纤细的能量导管。导管的一端连接着机械体那边源源不断传来的信息——关于“冥河”孢子的基因结构、感染机制、变异路径、清除方案……另一端,则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着小芽构筑的屏障,像是敲门,又像是请求。

同时,一股清晰的信息直接传入小溪的核心意识:

“检测到高活性生命能量源。模式识别:非标准意识体,带有强烈情感印记和成长性特征。根据协议,请求建立‘协同工作通道’。目标:利用生命能量引导逆转录纳米群,精确清除目标生物体内的异变因子,修复受损基因。”

“警告:此过程将涉及深度意识连接,可能引发信息污染和能量紊乱。风险等级:中。是否接受连接?”

小芽的意识波动着。它“看”向屏障外的月汐。她能感觉到月汐的意志——坚定,信任,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

她也看到了周围那个被感染的地狱。那些扭曲的、痛苦的、正在失去自我的生命。那些绝望的、恐惧的、躲在屏障后瑟瑟发抖的生灵。

江婉儿的声音,仿佛穿越了两百多年的时光,在小芽的意识深处响起:

“小芽,力量的意义,不在于它有多么强大,而在于它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人使用。”

力量……

小芽的意识舒展开来。那些由温柔记忆构成的屏障,没有消散,而是缓缓地、主动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接受连接。”小芽的意识回应道,清晰而坚定。

冰冷的能量导管,像找到了入口的根系,轻柔而稳定地探了进来。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难形容。

小芽的世界原本是混沌而有序的——有阳光、雨露、生长、凋零的自然节律,有江婉儿悉心规划的田野、溪流、药园、仓库,有月汐和曜偶尔进入时留下的情感印记,有她自己两百年缓慢生长中积累的智慧和理解。

而现在,一股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秩序,注入了这个世界。

就像一张原本充满写意山水的画卷上,被人用最精密的仪器,画上了精确的经纬线和坐标网格。

不协调,但……必要。

机械体传来的信息流开始在小芽的意识中重构。那些复杂的基因图谱、分子模型、病理数据,不再是冰冷抽象的符号,而是被小芽的生命能量“翻译”、理解、再创造。

她“看到”了那些名为“冥河”的孢子。它们是如此微小,却又如此恶毒。像一群最狡猾的窃贼,钻入宿主的细胞深处,篡改最根本的生命密码,把秩序破坏,让野蛮生长。

她也“看到”了机械体提供的“逆转录纳米群”——那是比孢子更微小千万倍的机械造物,像最忠诚的士兵,有着明确的目标:找到孢子,分解孢子,修复被篡改的密码。

但问题在于,士兵们太“机械”了。它们只会按程序行动,无法分辨那些与宿主正常细胞紧密纠缠、几乎融为一体的晚期孢子;也无法在清除过程中,保护宿主脆弱的生命能量不被误伤。

这就需要小芽。

需要她用生命能量,为纳米士兵们绘制一幅“活体地图”。哪里是敌人,哪里是友军,哪里是可以攻击的,哪里是必须保护的。需要她用温润的生命力,包裹住宿主最核心的生命火种,在冰冷的机械清理过程中,维持那一点不灭的生机。

“开始。”机械体的意识传来,简洁直接。

小芽没有回应。她只是将意识彻底铺开,像一张巨大而轻柔的网,首先覆盖了整个临时隔离帐篷里的伤员,然后是能量屏障内所有未感染的幸存者和战士,最后,小心翼翼地,触向屏障外那些已经完全异变的感染者。

触及的第一个感染者,就是最初攻击疾风号的那个“熊暴”——曾经的熊族战士岩山。

当小芽的意识触碰到岩山那狂暴、混乱、充满痛苦和兽性的精神场时,她几乎要呕吐出来。那不是生命,那是生命被玷污、被扭曲后发出的凄厉哀嚎。岩山原本的意识被撕成了碎片,像沉入深海的人,在窒息的边缘,只剩下本能地挣扎和毁灭欲。

小芽强忍着不适,将一缕最纯净的生命能量,像一束微光,探入那片黑暗混乱的深处。

她找到了。

在疯狂的最底层,在兽性的废墟之下,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属于“岩山”的意识火苗。那火苗被孢子的黑色根系紧紧缠绕,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但它还在挣扎,还在试图记住自己是“谁”。

“坚持住。”小芽的意识像最温柔的耳语,轻轻拂过那点微光,“我们来帮你。”

与此同时,机械体操控的逆转录纳米群,像一场银色的细雨,开始洒落。

纳米群首先落在屏障内的伤员身上。在灵叶和月汐的注视下,那个狐族少年腿上的伤口,那些原本顽固残留的黑色菌丝,像遇到烈日的积雪,迅速消融。伤口边缘的黑色褪去,露出健康的粉色组织。少年痛苦的表情渐渐舒缓,呼吸变得平稳。

然后是其他伤员。一个个伤口被清理,一个个濒临崩溃的免疫系统被重新激活。

“生命体征稳定了……”灵叶看着检测仪上的数据,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感染指数清零!他们……他们被治愈了!”

但屏障外,情况更复杂。

纳米群落在岩山和其他感染者身上。银色的微光渗入他们异变的躯体,开始追猎那些活跃的孢子。感染者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痛苦的嚎叫。他们本能地想要抵抗,想要驱逐这些入侵的“异物”,但身体的掌控权早已被孢子夺走大半。

小芽的生命能量,此刻成为了引导者。

她像最灵巧的织工,用温润的生命力编织成细密的网络,包裹住感染者体内那些还属于“宿主”的脆弱结构:心脏的核心肌纤维,大脑中负责记忆和情感的区域,神经系统中传递“自我意识”的关键节点……

纳米群在她的引导下,精准地避开这些区域,只攻击那些被孢子彻底占据、已经异变成“武器”的部分。

岩山的身体剧烈震颤。他体表那些贲张的、暗红色的变异肌肉,像被无形的手术刀剥离,一寸寸萎缩、脱落。畸形的骨刺断裂,多余的肢体枯萎。每一次剥离,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但痛苦之下,是那点微弱的意识火苗,在一点点挣脱束缚,重新明亮。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小芽必须全神贯注,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稍有不慎,生命能量就可能被狂暴的异变能量污染,或者纳米群可能误伤到宿主的核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快速消耗。小世界里的能量储备像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维持着这场宏大而精细的“生命手术”。

但她不能停。

因为除了岩山,还有几十个感染者在等待。因为峡谷东侧,那数量超过五十的、更庞大的感染群体正在逼近。因为每耽搁一秒,就有更多的孢子可能扩散,更多的生命可能被吞噬。

“检测到能量输出超出安全阈值。”机械体的意识传来警告,“建议暂停,进行能量补充。”

“不能停。”小芽的意识回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停下来,那些被孢子深度控制的宿主,最后一点意识可能就彻底熄灭了。继续。”

她开始调用小世界更深层的储备——那些江婉儿留下、原本用于维持小世界基础生态循环的“本源能量”。

这些能量一旦消耗过度,小世界本身可能会萎缩,甚至崩溃。

但小芽没有犹豫。

本源能量像最纯净的泉水,从她意识的最深处涌出,注入到这场与死亡赛跑的救治中。

岩山身上的异变组织,终于被清理了七成。他的体型缩小了一圈,虽然依然比正常熊族战士魁梧,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人形轮廓。脸上扭曲的五官也松弛下来,浑浊的黄色眼睛,瞳孔慢慢恢复正常的大小和颜色。

他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眼神茫然,但至少……不再充满纯粹的兽性。

第一个,成功了。

但小芽的消耗也达到了临界点。她能感觉到,小世界边缘的一些区域开始变得暗淡,一些最娇嫩的、江婉儿亲手栽种的灵性植物,开始出现枯萎的迹象。

“继续。”她咬牙坚持,意识转向下一个感染者。

就在这时,月汐的声音通过意识连接传来,虚弱但清晰:“小芽,停一下。”

“月汐?我还能坚持——”

“不是坚持的问题。”月汐的意识带着某种明悟,“我们这样一个个救治,太慢了。而且你消耗太大,撑不到救完所有人。”

“那怎么办?”

“源头。”月汐说,“灵叶刚才分析了新采集的孢子样本。这些孢子在进化,在适应我们的清除手段。但它们再怎么进化,都有一个‘根’——一个最初释放孢子的源头。只要找到那个源头,摧毁它,或者……解析它最原始的结构,也许能找到更高效、更彻底的解决办法。”

小芽立刻明白了。擒贼先擒王。

但源头在哪里?

机械体的意识介入了:“正在扫描区域能量异常点……检测到峡谷深处,废弃的7号矿洞,有高强度异常生物信号和未知能量波动。概率87%为目标源头。”

7号矿洞,那是黑石峡谷最深处、最早被开采完废弃的老矿洞,已经封闭多年。

“我去。”岩盾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我带一队人进去侦查。”

“不,我去。”月汐说,她已经站起身,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小芽需要近距离接触源头样本,才能进行深层分析。而且,如果那里有危险,我能带小芽直接离开。”

“太危险了!”灵叶拉住她,“你刚才引导救治已经消耗很大了!”

“正因为消耗大,才必须去。”月汐握住灵叶的手,“小芽的本源能量不能再无节制消耗了。我们必须找到更聪明的办法。”

她看向悬浮在一旁的机械体:“你能提供护送吗?”

机械体微微倾斜头部:“根据协议,技术援助不包括直接战斗护送。但可以提供环境扫描、路径规划和威胁预警。”

“够了。”月汐点头,“岩盾,你留下保护医疗队和继续救治。我和小芽,去矿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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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号矿洞的入口掩埋在坍塌的碎石下,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深处吹出阴冷的风,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又腐朽的气味。

月汐打开头上的探照灯,光束刺破黑暗。小芽的意识高度集中,像最敏锐的探测器,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洞壁上,到处可见诡异的、像血管一样凸起并搏动的暗红色菌毯。菌毯表面不断渗出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空气中悬浮着密集的孢子,在灯光下像一片灰色的雾。

“生物活性极高。”机械体的声音在月汐意识中响起,“警告:检测到强烈能量干扰,通讯可能中断。建议撤退。”

“已经到这里了。”月汐深吸一口气,踏进矿洞。

越往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菌毯越来越厚,几乎覆盖了每一寸洞壁和地面。一些地方,菌毯聚合成了更恶心的形态:像心脏一样搏动的肉瘤,像肠子一样蠕动的管道,甚至有一些隐约呈现出人形的轮廓,仿佛有生命正在被“孕育”。

小芽的意识传来一阵强烈的厌恶和警惕。她能感觉到,这里的孢子,和她之前在感染者身上接触到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它们更古老,更原始,也更……充满恶意。像是有某种意志,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终于,她们来到了矿洞最深处。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矿坑。而矿坑上方,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茧。

一个由暗红色菌丝紧密编织而成的、大约三米高的巨茧。茧的表面布满了搏动的血管状纹路,内部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巨大的人形轮廓。更可怕的是,巨茧的底部延伸出无数粗壮的菌丝“根须”,深深扎入矿坑深处,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巨茧在缓缓搏动,像一颗巨大的、畸形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有大量新鲜的孢子从茧表面喷发出来,融入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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