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变局1(1/2)
夜,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秦云斜倚在冰冷的窗框上,指尖的香烟燃起一点忽明忽暗的猩红,仿佛他此刻悬着的心跳。
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色正一点点在东方的天际线上被稀释,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
时间,已悄然指向凌晨六点五十分。
万籁俱寂中,秦云仿佛能听见历史的车轮碾过冰封大地的声音——他知道,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拂晓时分,骊山脚下,一场足以震撼世界的风暴已经席卷华清池。
那位领袖的命运已然扭转,此刻正被押往西安城。
七点刚过,宁木若便惊醒了,仿佛心有灵犀。
他睁开眼,看见秦云正在罗汉殿后那座嶙峋的假山前缓缓打着拳,一招一式沉稳有力,似在平复一夜的焦灼,又似在积聚迎接剧变的力量。
宁木若微微一笑,没有言语,起身走到佛舍门口空旷处,也摆开架势,练习起秦云以前教给他的那套“太极八景段”。
晨曦微露,清冷的空气里,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无声地活动着筋骨,动作间流动着一种奇特的默契与凝重。
这短暂的平静,更像暴风雨中心那片刻的窒息。
饭毕,天色彻底大亮。连续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一轮耀眼却无甚温度的冬日暖阳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
天空澄澈,蓝得晃眼,仿佛昨夜的血色与惊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晴空吞噬掩盖。
“天终于晴了。”
秦云望着那刺目的阳光,低语道。
这晴朗,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反差。
两人踱步回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沉重而具体。
两人不约而同的谈到关于独立连的未来。
五百余人的精锐,一支在乱世中悄然凝聚、由秦云亲手打造的潜在力量,它的归宿关系重大。
“我的想法,”秦云目光坚定:
“是请您设法申请一个营或团的正式番号。
驻地就在青石坳,那里我已初步建好了营房,足够一个团驻扎。
若能承担起秦岭厂区的守护之责,军费、给养,由机械厂全力负担。
这样,我们才算真正握住了一点自卫的根基。”
宁木若捻着手指,沉思良久:
“若此次风波能平稳度过……我会尽力争取一个‘警备团’的正式编制。
五百人,力量还是单薄了。
我想办法,看能否将编制扩充到两千甚至三千。”
他话锋一转,带着长辈的关切,“只是这样一来,你就必须担任主要职务,你还有剩下的两年学业……”
秦云早有预案,他脑中浮现后世“函授”的概念:
“舅舅,能否与王校长商议?
我保证每月回校一趟参加集中学习,所有考试必定到场参与。
若成绩合格,能否以此方式获得毕业证?
国家多难,学业固重,但此刻……”
话音未落——
“秘书长!急电!天大的消息!”
秘书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刚从译电室送出的、仿佛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电报纸,声音因激动和震惊而尖锐得变了调:
“张……张少帅和杨主任……他们……他们把委员长扣押了!
刚刚……刚刚向全国发出了通电!”
“什么?!”
宁木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迅疾得全然不像一个中年人。
他两步冲到秘书面前,一把夺过电文。
那几张薄薄的纸在他手中竟似有千钧之重,微微颤抖着。
秦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尽管早有预料,但历史的尘埃真正落定、白纸黑字铺陈在眼前时,那冲击力依然排山倒海。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电文开头的称呼:
“南京中央执行委员会,国民政府林主席钧鉴:”
随即,字字如刀、句句泣血的控诉与宣言,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悲愤腔调和不可逆转的决心,扑面而来:
东北沦亡,时逾五载,国权凌夷,疆土日蹙。淞沪协定,屈辱于前;塘沽、何梅协定,继之于后。凡属国人,无不痛心。
近来国际形势剧变,相互勾结,以我国家民族为牺牲。绥东战起,群情鼎沸,士气激昂,丁此时艰,我中枢领袖应如何激励军民,发动全国齐心抗战?乃前方之守土战士浴血杀敌,而后方之外交当局仍力谋妥协。
自上海爱国冤狱爆发,世界震惊,举国痛愤。爱国获罪,令人发指!蒋委员长介公受群小包围,弃绝民众,误国咎深。学良等涕泣陈辞,累遭重斥。日昨西安学生举行救国运动,竟嗾使警察枪杀爱国幼童!稍具人心,孰忍出此?
学良等多年袍泽,不忍坐视,因对介公作最后之诤谏,保其安全,促其反省。西北军民,一致主张如下:
(一)改组南京政府,容纳各党各派,共同负责救国。 (二)停止一切内战。 (三)立即释放上海被捕之爱国领袖。 (四)释放全国一切政治犯。 (五)开放民众爱国运动。 (六)保障人民集会结社一切政治自由。 (七)确实遵行总理遗嘱。 (八)立即召开救国会议。
以上八项为吾等及西北军民一致救国主张,望诸公俯顺舆情,开诚采纳,为国家开将来一线之生机,涤以往误国之愆尤。大义当前,不容反顾。只求贯彻救亡主张,有济于国家,为功为罪,一听国人之处置!
临电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秦云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舅舅的手指向下移动,落在那触目惊心的签名处。
名单之长、涵盖之广、分量之重,远超他“知道”的历史轮廓:
签名:张、杨 领衔,暨 马占山、陈诚、朱绍良、蒋百里、于学忠、邵力子、蒋鼎文、卫立煌、陈调元、陈继承、万耀煌、何柱国、冯钦哉……
这长长一串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当时举足轻重的军政势力或其核心人物。
不仅有东北军、十七路军的精英将领,更有被扣押的中央军核心大员!甚至包括了被誉为“兵学泰斗”的蒋百里,以及资深政界人物邵力子、陈调元!
这份名单本身,就是事变规模与冲击力的最直接证明。
它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宣告着一个时代的骤然转折。
宁木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尖划过每一个名字,仿佛能感受到签名者落笔时的决绝与沉重。
他抬起头,望向同样震惊无语的秦云,眼神复杂至极:
有对兵谏本身的大胆震惊,有对国运走向的深切忧虑,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风暴终于来临的释然。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宁木若的声音干涩沙哑,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仿佛放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窗外,那抹刺眼的阳光正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将电文的字字句句映照得清晰无比。
秦云深吸一口气,庭院假山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坚硬冰冷。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却又旋即被卷入更深沉湍急的历史洪流之中。
尘埃落定,但天地已然变色。
这“晴天”之后,是更深不可测的惊涛骇浪。
他转头看向舅舅,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都明白——
一个崭新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局面,就在此刻,将要轰然开启了。
凛冽的西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水陆庵内外大殿的青砖灰瓦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与不安。
秦云站在独立营临时指挥部冰凉的院子,指尖的香烟几乎燃尽,却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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