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变局前夕1(2/2)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苦心维系的天平早已倾斜,而悬在天平之上的,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

“老鼠钻进风箱...两面不是人...”

宁木若干涩的喉咙里重复着这句俚语,嘴角牵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臂微微颤抖。

雪花从窗棂缝隙钻入,落在他脖颈上,带来一丝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秘书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长官的思绪。

终于,宁木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那把硬木禅椅上,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秦云,声音嘶哑低沉:

“云儿...你说得对。

是得...试试深浅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担,“秘书!”

“卑职在!”秘书立刻绷直身体。

宁木若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但这威严之下,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立刻!拟电!致西安绥靖公署杨主任办公室并抄送张副司令行营——‘

职部宁木若呈报:

蓝田连日暴雪,道路冰封难行,原定由蓝田经长安直返西安之路线受阻。

为确保安全及按时归建,职拟率部转道临潼,沿临潼公路入城。恳请指示!’

措辞务必恭敬且焦急,突出‘道路受阻’和‘恳请指示’!

用标准公务密码,最高优先级发出!”

“是!职下明白!”

秘书迅速拿出密码本和电报纸,伏在另一张小案上,借着摇曳的烛光,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沙沙的书写声在这死寂的佛堂里格外清晰。

等待回电的每一分钟,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宁木若不再踱步,他僵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盯着佛堂紧闭的木门,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木板,看到电讯室里电台闪烁的信号灯。

他桌上的文件早被推开,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烛光将他焦虑不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那些神态各异的泥塑罗汉身上,罗汉们或悲悯或怒目的表情,在晃动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莫测,仿佛在无声地审判着这个困在历史夹缝中的人。

秦云则抱臂靠在冰冷的墙上,侧耳倾听着电讯室方向的动静,年轻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异常冷静,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凝重。

“滴——滴滴滴——哒——哒——”

片刻, 隔壁电讯室的发报键声终于响起,将加密的电波送出这小小的庵堂,射向被风雪笼罩的西安城。

那声音如同敲在宁木若心脏上的鼓点。

随即,是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电台的接收端沉默着。

只有窗外的风雪,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盘旋,将水陆庵彻底隔绝成一个信息孤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炉里线香的灰烬无声掉落。

宁木若额角的冷汗汇聚成大颗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青灰色的中山装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几次忍不住想去电讯室门口守着,却又强行按捺住。

突然!

“滴滴滴哒哒——滴滴哒——”

隔壁电台接收信号的声音急促地响起!尖锐!突兀!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宁木若像被电击般猛地站起!

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秦云也瞬间站直了身体,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

秘书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墨迹甚至还未干透!

他几步冲到宁木若面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秘...秘书长!西安回电!”

宁木若一把夺过电报纸,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险些扇灭了近旁的烛火。

他迫不及待地低头看去——

电文极其简短,只有寥寥十数字,却像裹挟着西伯利亚寒流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与幻想:

才刚刚发完,那边就回电:

“大雪天气,行军多有不便,请贵部在蓝田驻地,不可擅动!”

电报纸上这短短一行字,墨迹未干,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宁木若的眼底。

秘书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风雪愈发凄厉的呼号,以及隔壁电讯室那永无休止、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的“滴滴哒哒”声。

宁木若捏着电文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薄薄的纸片仿佛重逾千斤。

他紧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目光死死钉在那“不可擅动”四个字上。

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冰冷的囚笼!

他试图从字缝里看出别样的命令或暗示,但徒劳无功。

西安方面,或者说,杨主任和张少帅,已经用最简洁的方式给他划定了牢笼的边界——蓝田,这座被风雪围困、被泥塑神佛俯瞰的偏僻庵堂,就是他的樊笼。

窗棂被狂风撞得呻吟,细碎的雪粒子寻隙而入,扑打在摇曳的烛火上。

光影在宁木若僵硬的脸上跳动,将他平日的沉稳威严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种深陷泥沼的彷徨与惊疑。

烛光将他拉长的身影投射在佛堂斑驳的墙壁上,与那些沉默的泥塑罗汉、金刚的影子重叠、扭曲,仿佛无数双眼睛正从幽冥中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困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