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偏向虎山行(2/2)

渡过天险的次日,三辆裹满泥浆、车辙里还嵌着黄河冰碴的卡车,便碾过晋南初春冻得梆硬的土地,悄然驶抵临汾城郊一处不起眼的村落。

几间土坯农舍半掩在山坳的林子里,袅袅炊烟被寒风迅速扯碎:这里是地下党经营日久、铁桶般严密的交通站。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柴火烟气、炖菜香味和人体暖意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融化了众人睫毛上凝结的白霜。

连日颠簸、啃食冷馍、神经紧绷带来的疲惫,在这片刻的安全感中汹涌袭来。

战士们和工程师们几乎是瘫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接过老乡递来的粗瓷大碗,碗里是滚烫的、油星子浮着的土豆白菜烩菜,掺着粗粝却救命的玉米面饼子。

这是自离开秦家庄后,吃到第一口真正意义上的热饭。

咀嚼声、满足的叹息声、碗筷轻微的磕碰声在低矮的土屋里交织,紧绷的弦暂时松弛下来。

秦云也默默扒着饭,暖流顺着食道淌下,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思索的光芒始终未曾熄灭。

一夜休整,鼾声在土炕上起伏。

天刚蒙蒙亮,秦云便已起身。

他屋外练了一趟拳,回来后在屋内唯一一张瘸腿方桌前坐下,桌上摊开的是一张用铅笔反复描摹、边角磨损卷起的山西地图。

临汾周边的山川河流、村镇道路、乃至标注着特殊符号的日军据点,都密密麻麻地呈现在粗糙的纸张上。

交通站的情报员和向导老李是个精瘦的汉子,沉默寡言,手指关节粗大,他压低嗓音,用浓重的晋南方言,将最近日军调动、巡逻规律、关卡设置以及几处新近增兵的据点位置,一五一十地详细汇报。

秦云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勾画、圈点、标记,时而停顿询问细节,时而在空白处快速记录几行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或数字。

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斜射进来,在他紧锁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

地图上,从临汾到高峪村所在的太行山深处,蜿蜒的路径被铅笔重重画上箭头,沿途几处代表日军据点的红圈,如同狰狞的拦路虎。

休息了一整天,当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再次笼罩了危机四伏的晋南大地。

土屋的门无声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形象已然大变。

三十名精悍战士和七位工程师,连同秦云自己,都换上了缴获的日军土黄色冬季军大衣和棉军帽。

衣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和旧汗混合的陌生气味。

卡车车头两侧,用白色油漆醒目地涂上了日军的旭日旗标志和部队番号识别码。

这是他们精心准备的“护身符”,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引擎在寂静的寒夜中低沉地轰鸣起来,排气口喷出的白雾在昏黄的车灯映照下格外显眼。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身皮囊之下,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生死危机。

车队在浓稠的夜色中缓缓蠕动。

坑洼的土路被冻得像铁板,车轮碾过,颠簸感清晰地传递到车厢的每一根筋骨。

司机们双手紧攥着冰冷的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车灯勉强撕开的、狭小而不稳定的光域,每一次转弯、越过沟坎都小心翼翼。

副驾驶位置上的战士,裹着同样日式的军大衣,却像警觉的猎豹,身体微微前倾,半张脸隐在帽檐的阴影里,炯炯目光透过车窗缝隙,反复扫视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山林、起伏的土丘和无边的旷野。

任何一点突兀的声响——树枝断裂、夜枭啼鸣、甚至远处村落模糊的犬吠。

都足以让他们的心脏骤然缩紧。

日军凶残的巡逻队如同幽灵,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角落钻出来。

为了最大程度避开日军的耳目,向导老李引导车队完全舍弃了相对平坦但危险的大路。

他们一头扎进了更为荒僻的所在:

狭窄的山谷底部,冰封的小溪在车轮下发出碎裂的呻吟;

浓密的灌木林枝条噼啪抽打着车厢板;

陡峭的山梁上,卡车喘着粗气,轮胎在松软的浮土和碎石间艰难寻找着力点,仿佛随时可能滑向深渊。

老李蹲在头车的副驾驶后面,像一块融入夜色的岩石,只有那双眼睛警觉地捕捉着地形特征。

他拿起秦云交给他一部沉甸甸的对讲机。

这稀罕物件在此刻成了无声的纽带,用指尖轻轻敲击话筒,发出约定好的、细微却清晰的摩斯电码:嗒嗒…嗒…嗒嗒嗒…

(前方两公里,日军据点,绕行西侧山梁,注意隐蔽)。

秦云坐在驾驶室,听着老李传递的信息,目光扫过车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并非轻松的笑意,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刀锋般锐利的决然。

他抬手,用戴着日军翻毛皮手套的指节,轻轻叩了叩自己胸口土黄色的军服,又指了指车身上醒目的白色旭日标志。

意思很明确:

披上了这身狼皮,此刻,就要行狼之事。

与其在暗处躲闪,不如就在这拂晓的微光里,大大方方地从敌人眼皮底下走过去!

于是,车队在老李的指引下,如同谨慎的巨兽,缓缓爬上西侧那道林木稀疏的山梁。

引擎声被压制到最低,车灯也早已关闭,仅凭着东方天际那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和积雪的反光辨识路径。

轮胎碾过结冰的车辙,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林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山梁下方不远处,日军据点的轮廓在朦胧的晨光中逐渐显现:

几座覆土的碉堡如同坟包,环绕的铁丝网泛着冷幽幽的光,哨塔模糊的剪影矗立着,依稀能看到哨兵抱着枪踱步的轮廓。

卡车车身覆盖的尘土和泥浆成了天然的伪装,与冬日山脊萧索的色调融为一体。

车轮缓缓转动,车身随着崎岖的山路微微倾斜。

车厢里,裹着日军大衣的战士们屏住了呼吸,手指悄然扣紧了藏在厚重棉衣下的枪身或手榴弹木柄。

工程师们紧闭双唇,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紧抓着车厢板,身体随着颠簸起伏。

秦云的目光越过驾驶室的风挡玻璃,平静却又锐利地注视着下方据点模糊的动静,如同潜伏的猎人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猎物巢穴。

发动机低沉而规律的喘息声,在这片寂静的、危机四伏的黎明山岗上,仿佛被无限放大,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