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天堂与地狱(2/2)
设法接他们来棕榈泉吧。
这里阳光好,气候似家乡,或许于身体有益……也更安稳些,不必如国内般提心吊胆……也能……离我近些。”
窗外,棕榈泉的夕阳沉入沙丘,将天空泼洒成壮丽的橙红鎏金。
秦云独自矗立落地窗前,俯瞰这片他参与缔造的、枝繁叶茂的商业王国。
然而,心底萦绕的暖流,却源于别处
—— 妹妹秦朵在阳光下专注拉琴,肩头蝴蝶胸针熠熠生辉;
宁颖雁提及父母时微红的眼眶;
杜荣贞那炽热得近乎固执的忠诚…… 这些情感的藤蔓,深扎如根,远比股权数字与远洋巨轮更真实、更深沉、更珍贵。
它们是他穿越惊涛时的锚,亦是迈向辽阔未来的深沉力量。
棕榈创能的宏图在脚下铺展,而“家”的温度,始终是他心尖最柔软也最坚不可摧的堡垒。
股东大会落幕,离别终至。
1938年5月16日晨,薄雾笼罩奥克兰港。
舷梯下,唯克里森一人相送。
秦云终究害怕而避开了朵朵含泪的双眼。
“保重,兄弟。”
克里森周到地为他订妥返穗邮轮的头等舱。
行李箱被水手接走。
秦云用力一握克里森的手,千言万语,终凝成一声珍重。
转身踏上舷梯。
汽笛长鸣,撕裂港湾宁静,宣告着与大洋彼岸安稳岁月的终结。
舱门关闭,只余克里森岸边长久的凝望。
漫长航程于6月13日清晨结束。
邮轮缓缓驶入广州港。
双脚踏上故土那一瞬,一股混杂着硝烟、死亡与恐慌的冰冷死寂之气,如重锤般迎面砸来!
与加州西海岸的阳光、秩序和勃勃生机,判若云壤。
自码头走向广州火车站的路上,满目疮痍。
空气里永远飘浮着未散的焦糊与绝望。
行人面色灰败,眼神仓惶如惊弓之鸟。
头顶天空不再是自由象征,日本轰炸机如同盘旋的黑色秃鹫,死亡的阴影随时可能降临。
报童嘶哑的叫卖印证了最坏的消息:自五月下旬起,日寇空袭已趋疯狂,尤以五月末至六月初为甚!
短短时日,两千多枚重磅炸弹如雨倾泻,两千余生灵化为焦土,上万人血泊中断肢残骸!
劫后余城,每一块砖石都在无声地颤抖、呻吟。
广州火车站,已成沸腾的难民之海。
汗臭、尘土、婴儿的尖锐啼哭、绝望的嘶喊混杂成令人窒息的涡流。
人们拖家带口,背负可怜家当挣扎蠕动,脸上刻满深入骨髓的恐惧。
火车,成了通往渺茫生路的唯一稻草。
秦云奋力挤过人潮,登上了开往西安的列车(需经武汉、郑州辗转)。
递票时,列车员麻木的脸上掠过一丝悲悯,哑声提醒:
“先生,这条线……随时会被东洋人掐断……多保重。”
车轮沉重滚动,发出呻吟。
列车驶出残破的广州城,沿粤汉铁路向北艰难爬行。
然而,铁轨延伸之处,并无安宁。
车窗外,凄厉的防空警报如同无常冰冷的锁链,不时撕裂南方的天空,狠狠抽打每个人的神经。
车厢内死寂压抑,每一次警报尖啸,都引得乘客身体绷紧、瞳孔骤缩。
面色铁青的列车员再次穿过车厢,声音低沉如送葬:
“都警醒!日机专炸粤汉线!随时停车钻洞!”
冰冷的预言,瞬间成真!
列车刚过韶关地界,一声凄厉汽笛伴随刺耳金属摩擦巨响——紧急制动!
车身剧烈震颤前冲,如同受伤巨兽,喘息着猛地扎进旁边支线隧道的黑暗深渊!
冰冷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呼吸与孩子低低的哽咽。
秦云紧贴布满水汽的冰凉车窗。
透过模糊的玻璃,清晰可见数架涂着狰狞血红日徽的轰炸机,如死神般俯冲而下!
沉重的航空炸弹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砸落! 轰!轰隆隆——!!!
猛烈的爆炸在铁轨不远处田野炸开!
恐怖的冲击波震得隧道壁簌簌落土,巨响几乎撕裂耳膜!
爆炸过后,是冲天而起的黑红火球和弥漫开来的、令人作呕的焦土硝烟气息。
前方的司机和司炉工显然已视此为寻常。
他们沉默地坚守在灼热颠簸的驾驶室,脸上只有经年累月炼就的麻木坚毅与疲惫。
从列车员嘴里秦云得知:为抢在日寇彻底切断这条生命线前,将更多人员与宝贵物资送往后方,这些汉子创造过连续行车十五昼夜不眠不休的惊人纪录!
吃喝拉撒全在方寸轰鸣之地。
这条蜿蜒于破碎山河间的铁轨,是用血肉与钢铁意志维系的、祖国最后跳动的血脉之一。
秦云在冰冷的黑暗与呛人的烟尘中闭上眼。
棕榈泉的夕阳金光与眼前地狱般的火光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归途,远比想象的更为凶险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