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地狱与拯救计划(2/2)

直到今天,豫东、皖北的部分地区仍能看到当年洪水留下的痕迹:

沙化的土地、低洼的泛区、以及老人们口中“黄水滔天”的记忆。

花园口决堤,不仅是抗战史上三大惨案”,虽然迟滞了日军夺取武汉的时间,但这场地狱般的灾难更是刻在豫苏皖三省人民心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让这几个地区的人们更加看清了国民政府的腐败无能,这些积怨最终在解放战争时爆发,让河南地区成为解放战争中最积极支前,帮助解放军迅速的瓦解了国民党的统治。

初夏的日头,已初露峥嵘,带着不容分说的灼热,狠狠烙在华阴车站陈旧的青砖墙面上,蒸腾起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空气黏稠得化不开,混杂着呛人的尘土、汗水的酸馊以及廉价烟草刺鼻的辛辣,在拥挤喧嚣的站台上翻涌。

人流如浊浪,裹挟着穿洗白军装或各式粗布便服的旅人,每一张脸上都刻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焦灼,像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

秦云挤出这口闷热的“蒸笼”,目光瞬间锁定了路边老槐树稀疏荫凉下的一辆旧吉普。

车旁,顾长松的身影焦躁不安。

他一身灰布短褂,裤腿高高卷过膝盖,露出晒成古铜色、筋肉虬结的小腿,正用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手巾,一遍遍擦拭着不断从额角滚落的汗珠。

看到秦云,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抢步上前,一把接过行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强堆起的笑意,连嘴角都扯得僵硬,丝毫掩不住眼底深潭般沉郁的忧虑。

“小云,路上……还顺当?”

顾长松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粗木。

秦云只微微颔首,一个字也吝于吐出,径直拉开车门,将自己塞进副驾驶的皮座里。

吉普车发出一阵哮喘般的沉闷轰鸣,终于挣脱了车站的喧嚣,驶入关中平原初夏的怀抱。

车轮碾过坑洼的黄土路,颠簸起伏,卷起阵阵黄尘。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浪已褪去青涩,染上饱满的微黄,在带着热力的南风推搡下,起伏涌动,汇成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

远处,秦岭的轮廓在午后氤氲的薄霭中若隐若现,苍翠而凝重,宛如一道沉默的、亘古的屏障,横亘在天边。

阳光穿过蒙尘的车窗,在车厢内投下跳跃不定的光斑,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气息。

顾长松清了清干得发紧的嗓子,喉结滚动,显然憋了满腹的话,迫不及待要冲出口:

“小云,你这次回来……”

话音未落,秦云抬起一只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截断了他所有的问询。

车厢里瞬间只剩下引擎单调的嘶吼和轮胎摩擦土路发出的沙沙声,沉闷得令人窒息。

秦云的目光投向车窗外连绵翻涌的金色麦浪。

那眼神深邃,仿佛在精确计算着每一株麦穗上籽粒的数量,又像是穿透了眼前这触手可及的丰收盛景,看到了大地深处正悄然汇聚、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暗流。

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片刻的死寂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破了凝固的空气:

“顾叔,咱们账上,现在还有多少能动的钱?几个工厂,能够建分厂的有几个?还可以再开那些厂子?”

顾长松的指关节瞬间绷得发白,眉头下意识地拧成一个死结。

他飞快地侧头瞥了秦云一眼,试图从那深潭般的表情里打捞出一点信息,却只看到一片平静无波。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头发紧,迟疑着,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飘忽:

“这……前几天听长庚提过一嘴。眼下这世道,外汇紧得像勒在脖子上的绞索,美元?那更是难如登天。

咱们手里……倒是堆了不少法币…” 他顿了顿,仿佛那个数字重如千钧,“怕是…怕是都快要超过5000万了。

要在那里开工厂?现在咱们多余的设备倒是可以开一些小型的机械厂、肥皂厂、纺织厂、制衣厂新换了一批设备,旧设备倒是可以利用起来。

咱们机械厂现在的设备已经是最先进的了,还有熟练的技术工人,要想再开厂子的话,有很多设备咱们都可以自己生产。”

说出这个在常人听来宛如天文数字的金额时,顾长松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豪富的欣喜,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脊梁的忧虑和不安。

在这法币比废纸贬值还快的年月,攥着满箱满柜花花绿绿的纸钞,却换不来一粒救命的粮食、一桶救急的汽油,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和无尽的煎熬。

秦云对这个数字似乎并无意外,鼻腔里只发出一声极轻、含义难辨的冷哼。

他从随身那个磨得油亮的旧皮包里,抽出一份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武汉日报》。

报纸带着油墨和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混合着汗渍与尘土的气息。

他直接递给顾长松,自己则重重地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双眼,仿佛瞬间遁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幽深世界。

只有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食指和中指,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极富韵律感的节奏,无声地、一下下叩击着,泄露着大脑深处正进行着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