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新的希望(1/2)

一九三七年七月底的香港,暑气像一层无形的、粘稠的油膏,紧紧包裹着维多利亚港。

海面蒸腾着白茫茫的水汽,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棕榈创能远洋公司的万吨巨轮“创能”号运送的第一批物资到了,庞大的钢铁身躯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惊涛骇浪后,终于如疲惫的巨兽,稳稳地将铁锚沉入九龙仓码头深褐色的海水里。

它带来的不仅是八千吨救命的粮食和一千多吨关乎生存的物资,更有机器设备和六十辆墨绿色的、代表着现代工业力量的2.5吨道奇卡车。

卡车如同蛰伏的钢铁甲虫,依次从滚装船上驶下,沉重地压在滚烫的水泥码头上。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浓烈的柴油味和铁锈气息。

早已等候多时的秦岭运输公司一百多名工人和司机,动作麻利地围拢上去,从车上的油桶里抽出汽油,给卡车加满油。

引擎的轰鸣很快低吼起来,像一群饥渴的巨兽被唤醒了本能。

码头上,装卸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压过了海浪的喧嚣。

汗水浸透了他们褴褛的衣衫,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

一件件沉重的木箱、鼓胀的麻袋,上面清晰地印着“豫皖灾民专供”的字样,在“嘿哟、嘿哟”的节奏中被迅速传递、装上卡车。

这景象充满了原始的力与美,更透着一股悲壮的急迫。

——每一箱、每一袋,都系着数万濒死同胞的最后一线生机。

在远离喧嚣的码头一角,气氛却异常凝重。

香港保卫中国联盟、东华三院与棕榈创能派出的七位监督员,手持厚厚一叠物资清单,如同七尊沉默的雕塑,矗立在灼人的空气中。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核对着每一项物资的名称、数量、规格,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额头的汗珠滴落在纸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装卸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这份清单,是生的契约,容不得半分差池。

当最后一箱物资被牢牢固定在卡车上,这支由六十辆道奇组成的墨绿色钢铁洪流,引擎齐声怒吼,车轮滚滚,碾过香港喧嚣的街巷。

路人纷纷侧目,不知这庞大的车队承载着何等沉重的使命。

它们最终汇入九龙火车站,如同百川归海。

站台旁,一列长长的货运列车早已沉默等候,敞开的车门如同巨兽张开的黝黑口腔。

物资在工人熟练的操作下,如流水般注入这钢铁巨兽的腹中。

麻袋、木箱被整齐地码放,填满每一寸昏暗的空间。

当最后一件麻袋被推入车厢深处,沉重的铁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轰然闭合,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一声凄厉的汽笛骤然撕裂了香港闷热的空气,列车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带着沉重的负荷与急切的使命,坚定地向北驶去,目标是千山万壑之外的潼关。

在那里,它将卸下重担,物资将重新装上卡车,继续向着西北

——那片干涸、焦渴、却孕育着倔强新生的土地进发。

那个正在艰难孕育的新生命,名字叫台塬新城。

台塬新城的八月,风是粗粝的,裹挟着漫天黄沙和衰败的泥土气息,抽打在脸上生疼。

当顾长松推开车门,从一辆几乎被尘土完全覆盖的吉普车上踉跄着走下时,他已经在各种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和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连续奔波了整整三十三天。

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黑蓝色的秦岭集团的制服早已看不出本色,沾满了汗渍与泥点。

然而,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穿透弥漫的沙尘,落在这片滚烫的巨大工地上。

——在他脚下,一项项宏大的计划正一寸寸地从图纸走向现实。

抵达的第三天,一场谨慎而务实的磋商在简陋的指挥部里进行。

顾长松代表秦岭集团,对面坐着乾县县长魏福明和淳化县长王元华。

桌上铺着粗糙的地图,茶碗里落满了细沙。

谈判没有多余的寒暄,字字句句都关乎土地、生计与未来。

最终,一份沉甸甸的协议落定:

秦岭集团斥资100万法币,购得了台塬地区总计六万亩起伏的山地与五万亩贫瘠的旱田。

这片广袤而荒芜的土地,将成为数万流离失所、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豫皖苏北灾民新的归宿。

对于世代居住于此、同样在贫瘠中挣扎的原住民,台塬新城递出的是一份融合了橄榄枝与契约精神的方案:

秦岭集团将以每亩8、9法币的价格收购其原有土地。

这个价格在当时,尤其是对于旱田山地,是相对公允甚至略优的。

愿意留下的原住民,将被统一安置于新城规划的新村落中。

秦岭建筑公司专为原住民设计的青砖二层小楼和集体住宅房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房屋按人头分配,每人12平方米的基础面积,象征性收取30法币(远低于实际造价)。

若家庭居住房屋面积需要超出基础面积,则按40法币每平米补差价。

对于那些土地少、售地款不足以支付房款的的农民,新城设立的合作社敞开大门,提供年息仅2.5%的长期贷款(远低于当时动辄两位数的高利贷),期限最长可达二十至三十年。

获得这份“安居乐业”契约的唯一硬性条件是——成为新城工厂的一员。

这并非强制的枷锁,而是一条将人的命运与新城的产业脉搏紧密联结的纽带,是获得稳定收入和未来保障的通道。

这政策设计是顾长松和秦云拟定的,极具前瞻性,既解决了原住民的安置和生计,也为新城工业奠定了最初的劳动力基础,更将新移民与原住民通过“工人”这一新身份初步融合。

机器的轰鸣,取代了荒原的寂静,成为台塬新城最嘹亮、最富有生命力的晨曲。

在泾河两岸广阔的工地上,秦岭集团投入的巨额资金,正化为十几座拔地而起的巨大厂房骨架:

火力发电厂高耸的烟囱率先喷吐出象征工业动力的滚滚浓烟;

第一批建成投产的棉纺厂庞大的车间里,一排排崭新的纱锭静静等待着纺纱女工的到来;

药厂、制衣厂、机械厂、肥皂厂、火柴厂、食盐加工厂……

它们的轮廓在脚手架的包裹中逐渐清晰;

秦岭建筑公司和运输公司庞大的车队在工地上穿梭不息,运送着钢筋、水泥、砖瓦和设备,构成了新城搏动不息的心脏。

这些公司和厂子的招聘告示如同希望的符咒,贴遍了灾民聚居的低矮窝棚区。

由管委会组织的识字班、夜校,则像磁石般吸引着渴望改变命运的人群。

每月26法币起的工钱(远高于务农微薄的、且不稳定的收入),以及清晰的技能评级晋升体系,如同黑暗隧道尽头真实可见的光亮,点燃了人们眼中的希望。

短短时间内,六万多名新工人被录用。

他们白天在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搬运砖石、搅拌水泥,用血肉之躯筑起新城的筋骨;

夜晚则挤在简易搭建的职业技术学校昏黄的煤油灯下,用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笨拙而执着地摩挲着粗糙的识字课本,跟读着简单的字句。

管委会一句朴实的承诺像火种般在人群中传递:

“一个月后工厂投产,工资评定,将按照三点:识字程度、熟练度和身体情况定起薪标准,识字多少将是最重要的考核内容!”

——在这个生死边缘挣扎的地方,知识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与生存的尊严和改善的机会挂钩。

最大的障碍赤裸裸地横亘在面前:

来自豫皖的灾民,十人中识字的不足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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