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短暂的香港之行(2/2)

一行人穿过人声鼎沸的二等舱公共区域,搬运工粗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当心那箱瓷器!”

“景泰蓝!轻拿轻放!碰坏一角倾家荡产!”

混杂的汗味、油漆味与海腥气扑面而来。

拾级而上,踏上铺着厚实深红波斯地毯的旋转楼梯,喧嚣瞬间被隔绝。

侍应生在一扇雕饰繁复黄铜花纹的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诸位,这便是您的私人天地了。”

舱房豁然开朗。

约三十平米的空间,布置典雅。

两张带有精致四柱帷幔的雕花床并排靠在宽大的落地窗边,中间仅隔一张古朴的胡桃木小几。

维多利亚港清晨粼粼的波光正温柔漫过洁净玻璃,远处货轮的桅杆如同淡蓝天幕上的纤细墨线。

靠墙的衣柜内,悬挂着熨烫平整的丝绸睡袍;梳妆台上,一只剔透的玻璃花瓶作为船方赠礼,亭亭立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新鲜白茶花,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晶莹欲滴。

宁颖鹤像只雀跃的小鸟,好奇地踮脚摸了摸床头锃亮的电铃按钮:

“按这个,真能立刻有人送茶点来?”

舅妈笑着轻点她的额头:

“快别研究那个了,去看看洗手间!

里头抽水马桶、二十四小时热水,比温泉别墅里的还要讲究哩!”

秦云未参与这温馨的喧闹,独自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在邮轮的即将启航中变得模糊渺小。

顾芷卿悄然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

海风撩起她鬓边几缕发丝,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秦云耳中:

“二十三天……等我们踏上洛杉矶,圣诞都已过了。”

昨日临行前夜的叮嘱倏然回响。

舅舅宁木若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云,此行之要旨有三。

其一,你处理一下你们公司的紧要事务;其二,替我们这些未远渡重洋之人,探望颖雁,报个平安。”

舅舅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娴静的顾芷卿,意味深长:

“这其三……你和芷卿的终身大事,也该趁此良机,在洛杉矶一并商议定下了。

等回来你们就结婚吧!”

此刻,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强劲却带着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韵律感,仿佛应和着脚下这艘钢铁巨兽沉稳的脉动。

五个人的命运,被“总统号”承载着,即将驶向辽阔的未知。

一段交织着亲情、爱情与远行期待的漫长旅程,就此启幕。

正午十二时的钟声,浑厚悠扬,准时在维多利亚港上空回荡。

万头攒动的码头,挥动的手帕与高声的临别赠语混杂沸腾。

秦云立于缓缓收起的舷梯口,深深回望。

岸上,几个熟悉的身影在人潮中奋力挥舞着手臂,时隐时现。

“呜——呜——呜!”

两长一短的汽笛声骤然撕裂空气,带着金属的震颤与告别的决绝。

脚下传来低沉、持续的轰鸣,那是万吨巨轮心脏的搏动。

巨大的青铜螺旋桨有力地搅动墨绿海水,翻滚起汹涌的白浪。

“总统号”庞大的身躯,被无形巨手推动着,一寸寸、一尺尺,坚定而优雅地离开了它的泊位。

宁木若倚着光洁的柚木栏杆,望着逐渐后退的码头楼宇,长吁一口气,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踏实感:

“特意打听过,这‘总统号’是美国邮轮公司1928年下水的新锐主力舰,足有一万八千吨!

比起招商局那些老船,稳当太多,风浪无惧。”

舅妈已在舱房内的小圆桌旁忙碌起来,用精致的骨瓷杯为每人斟上香气四溢的热咖啡:

“都先歇歇脚。晚间头等舱餐厅有盛大欢迎酒会,听闻船长将亲临致辞。”

顾芷卿轻轻伸出手,指尖微凉,试探着,最终坚定地握住了秦云温暖的手掌。

她望向海天相接处,香港岛那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抹青黛的轮廓,声音里饱含思念:

“到了洛杉矶……安置妥当,便先去探望小妹吧?

整整一年未见,也不知她学业怎么样了……”

话语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截断,那份浓烈的牵挂已无须言明。

甲板上,一支菲律宾乐手组成的爵士乐队适时奏响了悠扬缠绵的《月亮河》,萨克斯风如泣如诉的音色在海风中飘荡。

头等舱的绅士淑女们,身着华服或考究便装,三三两两聚在明亮的观景廊,手持香槟或咖啡,低语浅笑。

海浪持续拍打着坚固的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如同远方命运的低语,又似母亲对游子无尽的叮咛与牵挂。

“总统号”高昂着船首,破开万顷碧波,朝着三千海里之外那座名为“天使之城”的目的地,沉稳而有力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