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坚守与裂痕1(2/2)
小吴递过一个磕瘪了的军用水壶,声音沙哑:
“连长,喝口水……团部刚来的信,说……说晋察冀边区那边……国民党朱怀冰的97军,又在交通要道上设卡了,专门针对咱们的部队和运输队……”
陈铁柱接过水壶的手顿了一下,猛地灌了一口冰凉的水,喉结剧烈地滚动。
他拧紧眉头,眼中燃烧的怒火比面对鬼子时更甚:“又是‘防共’、‘限共’那套王八羔子的把戏?!
鬼子还没打跑,刀尖就冲着自家兄弟来了?狗日的!”
五月的赣北,修水河因连日暴雨而暴涨,浑浊的河水如同一条狂暴的黄色巨蟒,裹挟着断木残枝,咆哮着冲向鄱阳湖。
南昌城外三公里,第九十三军某部王铁山排长和他的弟兄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泡在齐腰深的泥水战壕里。
冰冷的泥浆浸透了单薄的军裤,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
新兵柱子,一个脸庞稚嫩得还带着绒毛的小伙子,像只受惊的鹌鹑蜷缩在角落。
他死死抱着怀里那半块用粗布包裹、硬得像石头的锅盔。
——那是离家时,母亲在村口老槐树下,含着泪偷偷塞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铁山哥……”
柱子冻得牙齿咯咯打颤,声音带着哭腔,“鬼子的飞机……好像又……”
话音未落,那令人头皮发麻、如同恶鬼尖啸般的引擎轰鸣声,已如钢锯般狠狠撕裂了铅灰色的天空。巨大的阴影伴随着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趴下——!”
王铁山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同时像猛虎般扑向柱子,将他死死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这年轻的生命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几乎就在同时,“轰隆!轰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咫尺之处炸响!
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来。
整个机枪阵地像玩具般被掀翻,灼热的气流和飞溅的泥浆碎石劈头盖脸。
王铁山只觉得后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军服瞬间焦糊一片。
当令人窒息的耳鸣和眩晕稍稍退去,王铁山艰难地从泥水中撑起身子。
柱子在他身下剧烈地咳嗽着,脸上糊满了泥浆,但那双惊恐的眼睛里还有生气。
王铁山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柱子下意识地摸索着,在散落着弹片和烂泥的壕沟里,找到了那半块锅盔。
硬邦邦的锅盔被震裂了一道深深的缝隙,露出了里面粗糙的杂粮面。
他紧紧攥着它,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母亲塞给他时,那份从粗布包裹里透出的、微弱的、却无比珍贵的体温。
这温度,是支撑他在冰与火地狱中活下去的一丝微光。
然而,个人的勇毅无法扭转战局的颓势。
十天之后,南昌城头,那面沾满守军鲜血的残破青天白日旗,在日寇如潮的攻势和飞机的狂轰滥炸下,最终黯然坠落。
王铁山在混乱的撤退中又添了几处创口,被抬进了设在后方山村的野战医院。
简陋的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脓血的刺鼻气味。
邻床一位断了腿的老兵,颤抖着双手,捧着一封被血渍和汗渍浸染得模糊不清的家书,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俺娃……俺娃来信了……会喊爹了……可俺……俺这腿……怕是回不去喽……”
那声音里的绝望,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人窒息。
王铁山默默地从自己薄薄的枕头下摸出那张珍藏的照片。
——妻子温婉地笑着,怀里抱着襁褓,背景是老家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照片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发白卷曲。
就在这时,护士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王排长,团部紧急通知!
说晋西那边(指陕西宜川一带),咱们国军和八路军的摩擦升级了,动了枪,死了人!
上头命令,咱们伤好点的,随时可能调防过去‘维持秩序’!”
王铁山握着照片的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轻响,变得一片惨白。
——出发前营长那句压低了声音、满是愤懑的话,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噬咬着他的心:
“兄弟,眼睛放亮点……老蒋,又在磨刀了。”
这“刀”,竟是要砍向刚刚还在并肩浴血的同胞吗?
赣江的浊浪,似乎流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