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坚守与裂痕2(2/2)
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碎的“嘶啦”声。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和疲惫:
“柱子……要不……咱跟县大队说,撤吧?去跟主力部队汇合?
这地方……没法待了。鬼子要杀咱们,‘国军’也容不下咱们……”
铁柱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他狠狠抽了一口呛人的旱烟,浓重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呛得巧珍直咳嗽。
“撤?”他闷声闷气地反问,声音沙哑,“往哪儿撤?东边是鬼子的炮楼,西边是阎老西的地盘,南边有朱怀冰的‘摩擦专家’,北边……北边是鬼子的‘蒙疆驻屯军’!
鬼子还没赶跑,老蒋的刀子就捅到自家心窝子里来了!这叫什么世道!”
他重重地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听区上说,延安那边,咱们的朱老总、彭老总他们,这几天正在开会,听说总部……
要下决心打一场大仗了!狠狠地打!打鬼子,也打那些背后捅刀子的王八蛋!
但愿……但愿这一仗,能把那帮子认贼作父、专坑自家人的狗东西,连根拔起!”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一场彻底改变局面的正义之战的期盼,也饱含着对眼前困局的切齿痛恨。
同样,1936年6月素有“火炉”之称的武汉,空气中已浮动着燥热。
法租界边缘一条老巷子里,高大的梧桐树叶被热风吹得打着旋儿飘落。
一个衣衫褴褛的报童举着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号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声音刺破了街市的喧嚣:
“号外!号外!惊天大变!副总裁汪兆铭(汪精卫)脱离重庆,发表‘艳电’,响应近卫声明,主张‘和平’!
号外!汪逆精卫投敌!!”
“汪精卫投敌”五个字,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在街对面的“清风茶馆”里炸开了锅!
茶客们大多是些有血性的普通市民、小商人、知识分子。惊愕、愤怒、
难以置信的情绪瞬间爆发!
有人拍案而起,须发戟张:“汪兆铭!竖子!国贼!秦桧再世!!”
有人捶胸顿足:“党国要员竟如此!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茶馆里一片怒骂斥责之声,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与茶馆仅一街之隔的一家挂着“三井洋行”招牌的日资商社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几个穿着考究西装、油头粉面的中国人,正围坐在内室,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谄媚的复杂神情。
“重庆那位还在硬撑,可内部……嘿嘿,汪先生这一走,怕是人心更散了……”
一人呷着茶,意味深长地说。
另一人接口:“是啊,这‘和平’是大势所趋,早点为自己谋条后路才是正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素净月白色旗袍、梳着两条乌黑辫子的女学生,手里攥着一沓油印的“讨汪宣言”传单,显然刚从附近的学联出来。
她听到了洋行里飘出的只言片语,看到了那几个人的嘴脸。
少女清秀的脸庞瞬间因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
她猛地推开虚掩的洋行大门,像一阵愤怒的旋风冲了进去,清澈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在奢华的店堂里炸响:
“汉奸!卖国贼!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汪精卫是民族的罪人!你们在这里妄议‘和平’,就是认贼作父,助纣为虐!”
她将手中的传单狠狠摔在光洁的柚木柜台上。
店内的汉奸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惊呆了。
一个反应过来的家伙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就朝姑娘砸去!
“砰!”茶盏在她脚边碎裂,滚烫的茶水和碎片四溅,瞬间濡湿了她裙角那圈精致的茉莉花纹刺绣,留下肮脏的污渍。
姑娘被这暴行惊得后退一步,但眼神中的怒火和鄙夷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这碎裂的茶盏,这玷污的茉莉花,如同这个被撕裂的夏天,充满了屈辱与抗争。
茶馆里的怒骂与洋行内的阴私,共同勾勒出抗战相持阶段那令人窒息的复杂图景:
一面是民众朴素的爱国热血,一面是高层暗流涌动的背叛与妥协。
在转回6月的冀中平原,终于迎来了金黄的麦收时节。
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
沉甸甸的麦穗在热风中起伏,涌动着金色的波浪。
陈铁柱左臂还裹着厚厚的绷带(齐会战斗的旧伤未愈),安静地坐在田埂上。
他的目光掠过眼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景象:
老乡们挥舞着锋利的镰刀,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黝黑的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
王婶抱着一大捆刚割下的、散发着阳光和新麦清香的麦子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塞进陈铁柱怀里:
“二连长!拿着!新麦子,香着呢!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来帮俺们割!”
陈铁柱脸上露出真诚而温暖的笑容,连声应道:
“哎!好嘞,王婶!等这胳膊利索了,一准儿来!”
他掂了掂怀中饱满的麦穗,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生机。
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更远处、那被麦浪簇拥着的青灰色山道时,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
山道狭窄的隘口处,一队穿着整齐灰布军装、打着绑腿的八路军哨兵,正与另一队身着土黄色军服、头戴德式钢盔的国民党军士兵紧张地对峙着!
双方枪口虽然还未抬起,但手指都紧扣在扳机护圈上,警惕地盯着对方。
拉动枪栓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山谷间显得格外刺耳,紧绷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一阵燥热的夏风掠过原野,猛地掀起了陈铁柱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衣下摆。
阳光下,他腰间那把驳壳枪的枪柄,被无数次摩挲得光滑锃亮,闪烁着冷硬而坚定的金属光泽。
陈铁柱默默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金灿灿的麦穗,又望了望山道上那无声却充满杀机的对峙。
他粗糙的手掌用力握紧了一束麦秆,仿佛要从这土地孕育的生命力中汲取力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合着新麦甜香和硝烟余烬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浸透了太多鲜血——有鬼子的,有自己战友的,也有无辜百姓的。
有些仗,是为了赶走外侮,也许很快就能看到尽头;
而有些仗,源于内部的猜忌、背叛和压迫,注定要打上十年,甚至更久。
有些血,是为民族独立自由而流,虽死犹荣;而有些血,却可能因兄弟阋墙而白白洒落,汇成令人痛心的长河。
但是,只要脚下这历经劫难却依然生生不息的土地还在,只要千千万万像王婶、像柱子娘、像巧珍、像老周这样坚韧不屈、深爱着家园的人们还在;
像他陈铁柱、像王铁山、像千千万万不愿做奴隶的战士还在,中国这片古老而伟大的土地,这个饱经沧桑却从未屈服的民族,就永远在!
麦穗低垂,是土地的馈赠;
枪刺冰冷,是守护的誓言。
希望在血与火中孕育,未来在抗争与坚守中铸就。
这,就是1939年“太行惊雷”大战前期,那个交织着最深沉黑暗与最顽强星火的夏天,留给历史的沉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