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意志的传承(2/2)

一声清脆的撞击响过。

“嗡——!”

电动机猛地发出低沉而雄浑的咆哮,强劲的电流瞬间化作澎湃的动力,驱动皮带轮组飞速旋转,精确地将力量传递到车床粗壮的主轴上!

紧接着,在一位老师傅沉稳的操作下,闪着寒光的硬质合金车刀(安装过程沈思成微微点头确认),被稳稳锁入刀架,缓缓抵近了卡盘上固定好的粗钢锭——试车料。

“哧…锵——锵——锵——锵……”

一连串清脆、有力、节奏分明如战鼓般的金属切削声,骤然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这声音,不再是过去土作坊里铁锤敲打铁砧的沉重闷响,而是带着现代精密工业独有的、昂扬不屈的锐利韵律!

它如同一头蛰伏万载的钢铁巨龙,在这片古老的黄土高原腹地,发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声震撼长吟!

更像一颗跨越万水千山、历经生死劫难才植入这片贫瘠土壤的心脏,开始了强劲而充满无尽生命力的搏动!

这陌生而激昂的轰鸣,尖锐地穿透山谷的寂静,在千沟万壑间激荡、碰撞、回响,仿佛真的要唤醒这片沉睡大地深埋的工业之魂!

秦云独自站在窑洞上方一处突出的土崖边,双手深深插在裤袋里,身体微微前倾,近乎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缕震颤的声波。

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夕阳的金边勾勒出他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

这铿锵的切削声,在他耳中,是宣告技术封锁铜墙铁壁被凿穿的轰然巨响!

是边区军民在被围困的绝境中,用血肉之躯和钢铁意志谱写的自力更生、艰苦卓绝的嘹亮战歌!

更是一个饱经沧桑、深陷战火的民族,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向着独立、自由、强盛的新生之路昂首迈进的、无可阻挡的铿锵序曲!

思绪如风驰电掣。

眼前窑洞的灯火恍惚褪去,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景象在轰鸣声中闪回:

柏林深冬仓库里,与纳粹官员虚与委蛇的冰冷交锋;

波罗地港凄冷雨夜,巨大起重机吊臂下紧张装船的无声剪影;

太平洋风暴中颠簸如叶的货轮;

哈萨克斯坦铁路沿线呼啸裹挟着雪沫的刺骨寒风里警惕的眼;

巴尔喀什湖无边蓝冰上,履带车艰难跋涉的微小身影;

六盘山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骤然爆发的枪声;

平凉城外密林中屏息的漫长等待,心跳声大过一切……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凝聚、定格于眼前:

黄土山坳里,橘黄色窑洞灯火温暖地笼罩下,那六台沉默却又发出震耳欲聋、宣告未来的轰鸣的钢铁巨人!

这条由智慧、勇气、如山财富乃至无数人甘愿献出的生命共同熔铸的“钢铁脐带”,它输送的,何止是六台冰冷复杂的机器?

它承载的是四万万同胞在炼狱中挣扎求生、渴求救赎的炽热魂魄!

是像金致亥、沈思成、林振邦、方静薇这样,一代代将“科技救国”刻入骨髓的中国知识分子的赤胆忠心!

它是沉沉绝望的黑夜里,刺破黑暗、带来无尽生机与可能性的第一束“工业火种”!

秦云胸膛起伏,一股灼热的信念升腾:这星星之火,必将从茶坊岭这孔窑洞开始,点燃整个边区,最终燃烧成无人可挡的燎原烈焰,照亮整个民族浴火重生的道路!

多年以后的一个宁静午后。窗外绿树成荫,窗内书房明亮,弥漫着书香与岁月沉淀的安宁。

两鬓染霜的沈思成教授,已是共和国功勋卓着的机械工程泰斗。

他靠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身边的妻子金舜英温柔含笑。

两个正处青春期的儿子,眼中闪烁着对父辈传奇过往的好奇光芒,围坐一旁。

沈教授的目光渐渐失焦,越过窗明几净的房间,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时光之墙。

纽约港冰冷刺骨的雨幕,砸在货轮甲板上,淋湿了沉重的油布包裹;

柏林仓库昏暗灯光下,手指抚过冰冷机器铭牌时那混杂着希望与焦虑的触感;

波罗的海墨色的巨浪咆哮着,仿佛要将渺小的船只撕碎吞噬;

西伯利亚列车窗外,那冻彻灵魂的、无边无际的蓝冰荒原;

六盘山盘山道上,浓得像牛奶的雾中,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所有的喧嚣、寒冷、恐惧和坚毅,最终都归于一个永不褪色的画面:

黄土高原贫瘠山坳里,橘黄色窑洞灯火在寒夜中倔强地亮着,温暖而充满希望。灯火映照下,六台沉默的钢铁巨兽发出震人心魄、宣告新生的永恒轰鸣。

那声音,盖过了一切。

“那时候啊……”老人的声音平静,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温润,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唯有眼底深处那抹穿越时光的光芒,泄露了刻骨铭心的情感。

“心里头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心口发疼:

拼了这条命,豁出一切去,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批机器,一根螺丝钉都不能少地,送到延安!

让咱们的机器转起来!响起来!让前线的兄弟们,能用上咱们自己造的好枪好炮,狠狠地揍那些侵略者!把他们彻底赶出中国去!”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两个青春正盛的儿子,那份平静下蕴藏的千钧重量让书房里的空气都沉静了几分。

“至于路上那些危险?那些冻饿?那些可能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亲人的时刻?”

他微微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如金铁交鸣。

“比起咱们破碎的山河,亿万同胞在铁蹄下呻吟哀嚎,比起你们爷爷奶奶,还有无数亲人惨死在鬼子屠刀下的切肤之痛、刻骨之恨……

那些路上的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书房里一片寂静。

老人最后的话语轻若耳语,却重若泰山:

“你们要记住那些仇恨,更要永远铭记那些为了脚下这片土地的新生,默默燃烧了自己一生的人……比如你们的姥爷他们。”

硝烟早已散尽,换了人间。

昔日茶坊岭兵工厂简陋的窑洞和夯土地基,早已被规模宏大、装备精良的现代化军工基地所取代。

高速精密的数控机床取代了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钢铁巨人。

然而,在厂史纪念馆最核心、最庄重的位置,一座精心设计的展台上,六台按照1:1比例完美复制的德国斯柯达m1928精密车床模型,如同六位饱经战火洗礼、功勋卓着的无言老兵,被永久地陈列在坚固的防弹玻璃展柜之中。

它们的钢铁身躯冰冷依旧,漆色被刻意仿制出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每一个操作手柄、每一块铭牌,都精确还原。

在它们身后,是一幅巨大的、详细标注着传奇路线的地图:从欧洲腹地出发,跨越重洋,横穿辽阔而寒冷的欧亚大陆,最终抵达陕北延安那个小小的红色圆点。

它们沉默地矗立着。那凝固的姿态,那斑驳的表面,那精确复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向每一位驻足凝视的后来者,发出震耳欲聋的诉说。

诉说着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烽火连天,但信念却如磐石般坚硬、精神却如火炬般炽烈燃烧的年代。

诉说着一段用智慧、勇气、牺牲与无限忠诚谱写的——惊心动魄的钢铁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