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星星之火(2/2)

当秦云再次踏入央行那弥漫着金钱与权力气息的办公室,从张行长交织着不舍、惋惜乃至一丝贪婪的眼神中取回作为抵押的翡翠朝珠时,指尖冰凉的触感并未带来丝毫喜悦。

这串珠子,曾象征财富,如今更像苦涩的见证。

冲抵之后,药厂账面上仍留下深不见底的大窟窿,被官员轻描淡写地以“暂缓”二字搁置。

作为交换,药厂被勒令“顾全大局”,每月必须咬牙保证供应一批救命的青霉素及其他战场急需急救药品。

最终的妥协,带着浓重的原始以物易物色彩:

药厂在成本倒挂的压力下供货,政府则以严格管控的粮食和棉花抵扣货款。

这已非商业交易,而是赤裸裸为生存进行的交换,每一步都浸透无奈与辛酸。

在贾峪和莲花镇这片根基之地,留守的企业在秦云授意下,艰难摸索着一种独特的生存法则。

面对形同废纸、一日贬过一日的法币,仅提高账面工资数字无异于画饼充饥。

工人们攥着厚厚钞票却买不到糊口之粮,眼中满是焦虑。

秦岭集团迅速行动,利用本地资源和政府供应的粮食和油菜籽,在莲花镇增设了榨油厂、面粉加工厂等内部称为“粮食勤业”的实体。

这些简陋却至关重要的工厂日夜运转,产出雪白面粉、澄澈菜油、晶莹大米,连同集团原有的香皂、火柴、腈纶混合布匹、成衣等生活必需品,成为每月发给工人的“硬通货”。

这是在货币体系崩塌边缘迸发的、闪烁着民间智慧的生存策略。

如同一堆在寒夜中点燃的微弱篝火,光线暗淡,热量有限,却倔强地维系着工人及其家庭最底线的生存所需,守护着人心深处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温度与尊严。

与此形成刺眼反差的,是秦岭学院空前的火热景象。

学生人数竟已突破两千!

学院的条件,在物资匮乏的当下堪称“奢侈”——只需承诺毕业后为集团效力三年,即可享受免费食宿!

虽然食品极为简陋,但这对无数因战乱失学、家徒四壁的贫寒学子及其忧心如焚的家庭而言,无异于沉沉黑夜中骤然亮起的灯塔,照亮了通往知识与未来的窄径。

院长东方兴亮,这位目光深邃的教育家,敏锐感知到这份沉甸甸的渴求及其承载的时代重量与家庭希望。

他顶住巨大内部压力,毅然放开招生限额。

只要成绩达标,通过基本筛选,学院便敞开大门,尽力接纳这些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这汹涌澎湃、几近冲垮承载极限的人潮,给负责后勤保障、物资调配与未来就业安置的集团办公室主任兼供销公司总经理边学漮,以及具体执行、忙得脚不沾地的供销公司副经理汪怀城和身兼采购重任的销售公司于福鑫,带来了近乎窒息的压力。

边学漮桌上告急的电报信件堆积如山,他多次急迫忧心地向远方的秦云和顾长松拍发告状电报,字里行间满是物资匮乏、管理混乱、就业无着的深切忧虑。

然而,电报如石沉大海,两位集团的掌舵者,却保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们默许了东方兴亮这近乎“疯狂”的扩招。

这沉默的默许,其深意早已超越为企业储备人才的实用目的。

它更像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为民族的未来悄然埋下一颗颗名为“知识”与“希望”的坚韧种子。

在这表面的学院喧嚣与深层的工厂困境、物资紧缺、管理压力激烈交织的帷幕之下,一条更隐秘、关乎更大图景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集团金库中积存多年的金条银锭,正被极其隐秘、稳妥地分批运往北边的“延安”。

沉甸甸硬通货的注入,其力量远超金钱本身。

可以想见,特定区域流通的货币(边币)的信用基石,因这真金白银的支撑而异常坚固,其坚挺程度与购买力,早已将摇摇欲坠的法币远远抛在身后。

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是:

边币的流通范围,竟已悄然扩展至西安城内某些隐秘角落!

这背后是民众无声的信任。

持有者心知肚明,因为在边区的任何金融机构,这张纸券能随时足额兑换成沉甸甸的银锭金条或实物。

边区现在诸多厂矿开始生产,制造的商品,亦是各地争抢的硬通货,只是售卖的商店只收边币或者可以兑换实物。

这不仅关乎货币流通与信用确立,更是一种关于价值尺度、经济秩序乃至未来信心的无声宣告与悄然转移。

它在法币的废墟上,悄然树立起另一面旗帜。

深秋的贾峪,山涧温泉依旧氤氲着带着硫磺气息的暖意,漫山红叶绚烂如血,以最壮烈的姿态燃烧最后的生命。

这一切矛盾而真实的存在,交织缠绕,共同构成一幅庞大、复杂而沉重的时代浮世绘。

画卷中的每一个人,从徘徊于压力与温情间的秦云,到在职责与爱情中寻求平衡的顾芷卿;

从在台塬新城运筹帷幄的顾长松,到在学院播撒希望的东方兴亮;

从在药厂和勤业工厂为生计奔波的工人,到在秦岭学院如饥似渴求学的学子……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已然崩裂的巨大棋局之上,竭尽全力寻找立足之地,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心中那点点不肯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