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水泥之花(2/2)

窑体深深嵌入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根部已被高温熏烤得焦黑如墨。

窑口吞吐的火舌,将空气炙烤得扭曲变形,视线仿佛都在高温中融化。

墙壁漆黑,地面蒸腾着无形的热浪。

彝族的汉子、布依族、苗族的壮小伙,还有汉族的工人,分成三班,在这炼狱中轮番搏命。

他们近乎赤膊,只在腰间系着一条被汗水反复浸透又烤干、变得硬邦邦的短裤。

古铜色的皮肤上,油汗混合着黑灰,在窑火的映照下闪着光,旋即又被高温瞬间烤干,留下道道刺眼的白色盐霜。

豆大的汗珠刚从前额、脊背渗出,甚至来不及滚落,就在皮肤上“滋”地一声化作白烟,只留下一片片如同烙印般的白色盐渍。

他们紧握长柄铁铲,虬结的臂肌因持续发力而不住颤抖,奋力将经过精心配比、预先团成拳头大小的生料球,一铲一铲,精准地投入窑顶那如同地狱之口的投料孔。

生料球坠入上千度的烈焰深渊,瞬间被吞噬,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工人们的脸庞被炉火映得赤红,眼神却如同淬火的精钢,专注、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每一次投料,都是与灼热死神擦肩而过的舞蹈;

每一次挥铲,都是对血肉之躯极限的压榨。

这不仅仅是在生产水泥,更像是在用生命本身,向冰冷坚硬如万古磐石的喀斯特大山,发起一场沉默而悲壮的献祭。

“煅烧的火候,是水泥的魂儿!差一丝一毫,出来的就是废渣!”

负责技术的李修凑到秦云耳边吼道,嗓子早被高温粉尘灼得沙哑不堪。

他的皮肤黝黑干裂,嘴唇布满深深的血口子,凝结着暗红的血痂。

然而,当他望向那咆哮的窑口时,深陷在焦黑眼窝里的双眸,骤然迸发出如同窑火般炽热的光芒,充满近乎狂热的执着。

“没有电力,所以还没有安装仪表!

没有监控!全凭这次支援来的老水泥厂师傅们,用几十年命换来的经验,加上咱们在这鬼地方,对着这些成分刁钻的喀斯特石灰石,用一窑窑的废料、一次次烫脱皮的胳膊腿儿,硬生生试出来的土法子!”

他抄起一块刚从窑口扒出、还散发着灼人热浪的灰黑色熟料块,用厚布小心垫着,递到秦云面前。

熟料边缘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模糊。

“秦会长,您掂掂!按城里工厂那套洋标准,标号或许差那么点儿意思。可用它修的路、盖的房、筑的坝,骨头一样硬!

我李修敢把脑袋押这儿。

就这‘土水泥’,铺出来的机场跑道,鬼子的铁王八(坦克)都压不塌!”

字字句句,嘶哑却斩钉截铁,如同熟料块砸在地上般铿锵。

秦云用力拍了拍李修汗水涔涔、滚烫的肩膀:“辛苦你们了!”

李修摇摇头,一抹混合着汗水和黑灰的痕迹留在脸上,眼中却闪着光:

“秦会长,大伙儿都传,跟着您干,心里透亮,浑身是劲!

我和弟兄们虽然累脱几层皮,可您瞧瞧——”

他指了指窑火映照下那些奋力投料的背影。

“伙食顿顿见大肉,饷钱每月实打实比过去高三倍。

婆姨写信说:秦岭集团的财务专员每月亲自把薪水都会送到家里,米面油,十几斤肉,从不落空!

再看看这些比我们还能吃苦的各族兄弟,哪个不是拼了命在干?

就冲这份实在,这份心气儿,弟兄们都说——值!

累死也值了!”

秦云伸出双手。

那块灰黑色的熟料异常沉重,质地坚硬如铁,灼人的热力穿透厚布,在掌心烙下清晰的印记。

他紧紧攥住这炼狱的造物,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脊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山口外的刺骨寒风,眼前,嶙峋石峰投下的阴影带着无形的压力。

掌心,却燃烧着千度的烙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

冰冷山水中呻吟挣扎的巨轮,泥泞里喘息跋涉、拉动石磨的黄牛,熔炉火狱中搏斗、浑身盐霜与灼痕的工人,纪儒林眼中跳动的火焰,李修和汉子们干裂带血的嘴唇,吴老石冻僵手指间那根掌控着原始力量流转的长竿……

在这片被亿万年雨水侵蚀切割得支离破碎、被群山隔绝、工业基础几近于无、电力遥不可及的喀斯特绝地。

没有电机的轰鸣,没有精密的流水线。

有的,只是向这吝啬的石头山强行索取的原始水力,是对耕牛血肉之躯的极限征用,更是数千名来自不同族群的汉子,在严寒与酷热的夹缝中,以难以想象的坚韧、被逼到绝境迸发的智慧、以及近乎献祭的牺牲,硬生生将大山冰冷的骨骼。

将那些顽固的石灰岩,煅烧成支撑民族脊梁的基石!

掌心的灼痛蔓延开来,滚烫了全身。

他握着的,哪里只是一块水泥熟料?

这分明是水城军民,在这片喀斯特的绝境熔炉中,用意志、汗水、智慧甚至鲜血,共同浇筑出的——不屈的魂魄!

是向这万古顽石宣告:

人,定能胜天!

这魂魄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手中的岩石更甚;

其蕴含的炽热,比那土窑中喷薄的烈焰,更加灼目,足以刺破寒冬,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