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水城·脉动(2/2)

分拣车间内,几十名身着靛蓝色工装的布依族、苗族、黎族女工,正襟危坐于一排排朴拙的长条木桌旁。

她们工装衣襟袖口点缀着本民族简洁而独特的纹饰,如同在这片工业图景上悄然绽放的、来自山野的宁静花朵。

她们的神情专注而平和,眼神清澈如喀斯特高山未曾污染的清泉,纤长而灵巧的手指在堆积如山的原生药材丛中轻盈地翻飞、挑拣、归拢。

动作轻柔却精准无比,每一次指尖的触碰与分离,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仿佛在进行一场与自然生命对话的庄严仪式。

枯枝、败叶、砂砾、碎石……

任何微小的杂质都逃不过她们鹰隼般敏锐的眼睛和绣花般灵巧的手指,被一一剔除。

接着,依据根茎的饱满粗壮度、叶片的完整度与脉络清晰度、花果的色泽纯正度等近乎苛刻的标准,药材被仔细地分门别类、整齐有序地摆放。

长桌两侧,很快堆砌起一座座散发着湿润泥土气息与浓烈草木精魂的“微型天然药材圣殿”,井然有序,每一种都以其最本真的姿态,无声诉说着喀斯特大山慷慨而隐秘的馈赠。

“秦会长,”药厂负责人林宁宝上前一步介绍。

这位从繁华十里洋场上海医学院出走的高材生,山风、责任与草药的熏染,早已磨去了都市的书卷脂粉气,只余下眼神里磐石般的沉稳与山岩般的坚毅。

他原来是广济医院的药物研究室主任,淞沪会战后,和妻儿逃亡到重庆。

受到远在美国的叶寿康先生那份赤忱报国心的感召,他毅然舍弃了都市的优渥与安逸,一头扎进了这片艰苦却孕育着无限生机与希望的西部热土。

现在担任药物研究所的所长。

“我们药厂分拣车间,是这自然馈赠流转的第一道‘炼金台’。分拣、清洗、晾晒、粗切、初包。

这里的每一步都关乎药性之本。

过去,”他清朗的声音带着历史的沉重。

“这些深藏于峰林溶洞间的自然瑰宝,要么因‘地无三里平’的险阻,白白烂在深山人未识;

要么就被那些如岩缝蛇蝎般穿行于悬壁鸟道的奸商,以近乎掠夺的贱价收走,转手在山外攫取暴利。乡亲们守着药山,却世代与贫病为伍。”

他语气陡然转强,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今,我们在这里扎根,就是要亲手握住这源头活水的闸门!

掌控初加工的精髓与定价的天平!

这不仅能最大限度锁住药材的天地精华,让真正的好药焕发其应有的价值;

更要让那些攀爬在绝壁采药、在石缝间播种、在这车间里专注分拣的父老乡亲们,实实在在地拿到比以前丰厚数倍的回报!

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是要让这喀斯特山乡的腰杆子,真正挺起来!”

“林工句句在理!”

一个洪亮的声音裹挟着工地的风尘撞入宁静的药香之中。

刚从药厂二期建设工地赶回的杨新彪大步流星走进来,额上细密的汗珠在透过高窗的阳光下晶亮闪烁,脸上带着连日劳作的疲惫,但笑容却如穿透峰林云层的阳光般爽朗透亮。

“会长兄弟!还有更大的盼头!在陈副总指挥的全力推动下,我们在北盘江沿岸那些阳光眷顾、水土丰沛的喀斯特缓坡台地和阶地上,硬是开垦出了几百亩的药材种植试验田和大片的新茶园!”

他走到巨大的窗前,指向窗外被碧绿江水环绕、层峦叠嶂、梯田如带的广阔山野,声音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与豪情:

“这黔地,自古‘无闲草,遍地皆灵药’!

野生的天麻、杜仲、黄柏,品质历经千百年药典印证,是响当当的‘道地’珍品!

这里的茶,吸峰林云雾,纳溶岩地气,毛尖细嫩清雅,翠芽鲜爽回甘,六盘水红碎茶醇厚饱满……

以前是‘锁在深闺无人问’!”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如刀刻,指向那横亘在眼前、如同巨大屏风般隔绝天地的连绵喀斯特峰丛。

“可眼下,卡住我们脖子的,还是这‘对面能喊话,相见走半天’的天堑!

再好的金叶仙草,运不出这千山万壑,就是烂草枯枝;

再美的蓝图,路不通达,规模就是空谈!

当务之急,唯有把路一寸寸凿进这石头缝里,把桥一座座飞架过这北盘江的鬼门关!

再把科学选种、规范种植、适时采收的‘点金术’,手把手教给乡亲们,才能把这‘靠天吃饭’的宿命,彻底翻篇成‘靠山致富’的新传奇!

把这绿水青山、奇峰异洞,真正变成滋养水城万代的‘绿色金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