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暗夜渗透(1/2)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泼满了张家口城西北角的天空。

这里靠近西太平山,远离城中心的灯火,只有远处日军兵营和零星岗楼探照灯的光柱,像几把惨白的、冰冷的刀子,不时划破黑暗,扫过寂静的街道、低矮的民房、以及更远处那一片被高墙电网围起来的、死气沉沉的三号油库,代号“樱花”。

风从北面的坝上草原来,卷着沙尘和刺骨的寒意,呜咽着穿过狭窄的巷弄,吹得“福盛皮毛行”后院那扇破旧的木门哐啷作响。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一点豆油灯光,在风中摇曳欲灭。

后院仓房逼仄、低矮,弥漫着浓重的皮毛膻味、尘土味和霉味。角落里堆放着捆扎好的、未经鞣制的生皮,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具具蜷缩的怪兽。

十几个身影或坐或靠,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很轻。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李星辰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张用炭笔在粗糙草纸上绘制的、线条简略却异常清晰的草图。草图上勾勒出了油库大致的轮廓、围墙、岗楼、探照灯的大致扫射范围、以及几条主要的内部道路。

草图旁,放着慕容雪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译成明文的情报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内线急报: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下属专家团已于三日前秘密抵张,携特殊设备。目标疑似西太平山区域,或与‘樱花’库防卫及‘特种烟’试验有关。极度危险,慎之。”

“‘特种烟’……”周文斌蹲在李星辰身边,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脸上刻意涂抹的煤灰还没完全擦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脸色格外晦暗。“狗日的小鬼子,真要玩这手……”

房间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张小小的纸条,然后又转向李星辰。

油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嘴唇和深锁的眉头。左臂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此刻,那点疼痛远不及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情报可信度?”李星辰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他没有看纸条,目光依旧停留在草图上,手指在代表油库核心区域的位置轻轻敲打着。

“是‘夜枭’传出来的。”回答他的是屋里另一个几乎隐在阴影里的女人,苏绣娘。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头发在脑后紧紧挽了个髻,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高度紧张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针。

“‘夜枭’是我们潜伏在伪蒙疆政府警务系统的同志,位置很高,消息来源可靠。

专家团是乘专列来的,有鬼子一个中队的兵力护送,直接开进了西太平山下的专用岔道,戒备森严。之后,那片区域的巡逻队就增加了三倍,还调来了军犬队。我们原先安排的几个靠近观察点,都被清理了。”

乌兰靠在一捆生皮上,抱着手臂,一直沉默地听着。她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深灰色粗布衣裤,长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细长的眼睛里凝着一层寒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小撮从旧皮子上掉落的、硬邦邦的毛。

“特种烟……我在长春听跑关东的商人提起过,说鬼子在哈尔滨那边搞什么‘防疫’,用活人做试验……畜生不如的东西。”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的愤怒。

“如果……如果油库附近真有这东西,”其其格坐在乌兰脚边,抱着膝盖,声音有些发颤,辫子上的彩绳在昏暗光线下也失了颜色,“我们进去……会不会……”她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怕了?”乌兰低头看她,语气听不出情绪。

其其格猛地抬起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倔强:“不怕!我只是……”她咬了咬嘴唇,“只是觉得,鬼子太毒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怕不怕。”李星辰终于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仓房里每一张或凝重、或愤怒、或隐含恐惧的脸。“问题是,计划要不要变,怎么变。”

他拿起那张草图,用炭笔在上面点了点:“鬼子的‘特种烟’,不管是防护性的,还是攻击性的,对我们都是巨大的威胁。但反过来看,这也是个机会。”

“机会?”周文斌一愣。

“鬼子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油库附近,要么是试验需要大量燃料,要么是把油库也当成了重点防护目标。

无论哪种,都说明他们对油库的重视程度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但重视,往往也意味着紧张,意味着可能顾此失彼。”

李星辰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众人心里。

“专家团刚到,防卫加强,但新的布防总有漏洞,人员也需要磨合。而且,他们注意力在‘特种烟’上,对我们这些‘普通’的破坏者,警惕性或许会……稍有松懈。”

苏绣娘若有所思:“司令的意思是,将计就计?甚至……利用鬼子的这个新麻烦?”

“具体怎么做,要看清楚再说。”李星辰放下草图,站起身。长时间蹲着让他受伤的左臂有些麻痹,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

“计划不变,今晚,我和周参谋、‘夜猫子’出去摸一圈。乌兰首领,你和其其格留在这里,等我们消息。苏科长,你的人,继续监视西太平山外围,特别是鬼子物资和人员的进出通道,有异常立刻报告。”

“不行,太危险了!”苏绣娘下意识反对,“鬼子现在肯定像惊弓之鸟,油库外围的警戒网一定更密了。而且可能有毒气……”

“就因为危险,才更要去。”李星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危险’长什么样?怎么知道从哪儿下刀子?”他看向乌兰,“城里接应和撤退的路线,还需要首领多费心。”

乌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巴掌大的铁皮酒壶,拧开,自己灌了一小口,然后递给李星辰。

“夜里风大,寒得很。这个,暖身,也能……提神。”壶里装的不是酒,是浓度很高的烈性马奶酒,气味冲鼻。

李星辰接过,也仰头喝了一小口。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火烧线,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带来一种灼热的、近乎疼痛的清醒。他把酒壶递还给乌兰,低声道了句:“多谢。”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之类的话,只是弯下腰,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破旧的柳条筐,里面是几套散发着馊臭味、打着补丁的破烂棉袄。这是苏绣娘提前准备好的伪装。

“夜猫子”和另一名被选中的特战队员“猴子”也默默地过来,各自拿起一套,开始往身上套。浓烈的、混合着汗臭、油污和不明秽物的气味在狭小的仓房里弥漫开来。

其其格忍不住捂了捂鼻子,乌兰却只是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李星辰平静地脱下外面那件半旧长衫,露出里面同样打着补丁、沾满污渍的粗布短褂的动作上。他动作很稳,仿佛只是换一件平常衣服,而不是准备潜入龙潭虎穴。

几分钟后,三个“收夜香的苦力”出现在了“福盛皮毛行”后院那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陋巷阴影里。他们推着一辆散发着恶臭的、木板钉成的粪车,佝偻着腰,脚步蹒跚,慢慢融入了张家口城深沉而危险的夜色。

夜,越来越深。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和垃圾,打在脸上生疼。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日军巡逻队整齐而沉重的皮靴踏地声,和更远处、西太平山方向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机器低鸣的嗡嗡声。宵禁早就开始,任何在街上游荡的人都可能被当场射杀。

李星辰推着粪车走在中间,“夜猫子”和“猴子”一左一右,低着头,缩着脖子,尽可能地把自己隐藏在粪车那令人掩鼻的恶臭和破烂衣衫构成的“保护色”下。

他们的路线是苏绣娘精心挑选的,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可能设卡的路口,专挑那些污水横流、房屋低矮破败的贫民区小巷。

即使如此,危险仍无处不在。有一次,一队四人的日军巡逻兵迎面走来,刺刀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冷光。

李星辰三人立刻将粪车推到墙根,低头屏息,任由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笼罩自己。日军士兵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快步走过,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几个“臭苦力”。

还有一次,他们必须穿过一条相对宽阔的、连接贫民区和一片日侨聚居区的街道。街道尽头有日军的岗哨,探照灯不时扫过。

三人趴在一处倒塌了半边的土墙后,等了足足一刻钟,才趁着探照灯转向、哨兵低头点烟的瞬间,推着车飞快地冲过街道,滚进对面的阴影里。

粪车木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岗楼上的哨兵警惕地张望了好一会儿。

越靠近西太平山,日军的明岗暗哨就越多。铁丝网、沙袋掩体、用砖石临时垒砌的射击孔,随处可见。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射,将大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除了灰尘和粪便的臭味,开始隐隐掺杂着一股奇怪的、略带甜腥的化学药品气味,很淡,但逃不过李星辰这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人的鼻子。

他放慢了脚步,鼻翼微微翕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黑暗中那一片被高墙和电网围起来的巨大阴影。

那就是“樱花”油库。比草图上的标注更加庞大,更加森严。围墙足有四五米高,上面拉着带有倒刺的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高出围墙的岗楼,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下方。

围墙内,隐约可见巨大的、圆筒形的储油罐轮廓,像一头头匍匐的钢铁巨兽。几条铁轨从库区内延伸出来,消失在黑暗深处。唯一的大门紧闭,门楼上有强光灯,将门前一片空地照得雪亮,几个模糊的日军身影在灯光下来回走动。

“乖乖……这他娘的是油库还是要塞?”“猴子”趴在李星辰旁边的一堆碎砖后,低声咂舌。他身材瘦小,几乎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夜猫子”没说话,只是眯着眼,借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隙,快速而仔细地观察着围墙的结构、岗楼的位置、探照灯的扫射规律,以及任何可能利用的视觉死角或防御薄弱点。这是他的专业。

李星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嗅着。他像一块融入夜色的石头,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探照灯从左到右扫一圈,大概需要四十五秒,有大约三秒的交叉盲区。围墙拐角处,因为视角问题,探照灯覆盖不到,但那里肯定有暗哨。

大门右侧大约五十米,围墙外有一片低洼的荒地,长满半人高的枯草,是个不错的隐蔽接近点,但很可能布置了地雷或绊索。空气里那股甜腥味,似乎是从油库更深处、靠近山脚的方向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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