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夜晚篝火(1/2)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在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老虎岭。

白日的喧嚣、嘶吼、爆炸声都已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疲惫的宁静,只有山风穿过弹痕累累的山谷和焦黑林木时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伤兵营地方向隐约传来的、被刻意压抑的痛苦呻吟。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血腥气和草木灰烬的焦糊气息,混合着消毒药水和止血草药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悸的战场气息。几处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黑暗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大地未曾愈合的伤口。

靠近主峰背风处的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几堆篝火噼啪燃烧着,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意,也给围坐在火堆旁一张张疲惫、沾满硝烟尘土的脸上,涂抹上一层温暖而跃动的光泽。

这里是临时划出的支前人员和部分非战斗人员的休整地。大部分战士还在阵地上警戒、打扫战场、加固工事,或者已经接到命令,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紧急驰援做准备。

只有这些冒着枪林弹雨将弹药送上火线、又将伤员抬下来的妇女队员、民兵和民夫,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王慧楠坐在离火堆稍远一些的一块石头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哪个战士递给她的、带着汗味和硝烟气味的旧军大衣。她微微蜷缩着身体,双手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炊事班刚烧开、还滚烫的热水。

她没有喝,只是借着缸子传递来的那一点点暖意,试图驱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和后怕。火光映照着她清秀却苍白的脸庞,眼睑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嘴唇紧紧抿着,还有些细微的颤抖。

白天抬着担架在炮火中穿梭、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在眼前流逝的景象,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她身上那件原本浆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此刻沾满了泥污、血渍,还有被荆棘划破的口子。

李杏就坐在她旁边,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中的白杨。她没有披大衣,依旧穿着她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夹袄,只是将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她手里拿着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就着火光,用小刀仔细地、一下一下地削着上面可能沾到的泥土和草屑,动作稳定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的年轻姑娘。

她的脸上也有污迹,但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石子,里面没有多少恐惧,更多的是尚未完全平息的亢奋,以及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那把缴获的日军佐官刀,被她小心地横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刀柄上镶嵌的劣质玉石,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其他几位妇女队员和民兵小伙子,或坐或靠,也都沉默着,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心地处理自己身上的小伤口,有的则忍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白天的经历,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精神。

脚步声从黑暗处传来,沉稳而清晰。围坐在火堆旁的人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李星辰高大的身影从火光边缘的黑暗中显现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作战服,穿了一套半旧的、洗得发白的普通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清洗过,但依旧能看出疲惫的痕迹,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只有他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黑暗。他没有带警卫员,独自一人走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军用水壶。

“李司令!”众人连忙要站起来。

“坐,都坐着。”李星辰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他走到火堆旁,很自然地坐在了王慧楠和李杏对面的一个空弹药箱上,将两个水壶分别递给她俩,“喝点热的,炊事班熬了点姜糖水,驱驱寒,压压惊。”

王慧楠有些慌乱地接过水壶,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壶身,微微一颤,低声道:“谢……谢谢司令。”声音细如蚊蚋。

李杏则大方地接过,拧开壶盖,一股带着辛辣甜香的热气冒了出来。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气,咂咂嘴:“痛快!还是司令想得周到。”她的声音比王慧楠响亮许多,带着山野姑娘特有的直爽。

李星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火堆旁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燃烧的木柴,让火焰更旺了些。跳跃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灭不定。

短暂的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怕吗?”李星辰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似乎是在问所有人,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王慧楠捧着水壶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尖微微发白。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轻轻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怕。看见那么多同志……还有乡亲们……抬下来的时候,有的已经……”她哽住了,说不下去,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李杏却哼了一声,将水壶重重放在旁边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怕有啥用?鬼子端着刺刀冲到你家里的时候,怕,他们就不杀你爹娘,不抢你粮食,不烧你房子了?”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我爹我娘,就是前年冬天,鬼子扫荡的时候,没跑及,被……”

她猛地顿住,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到眼眶的湿热狠狠逼了回去,转而用力拍了拍横在膝上的军刀,“现在好了,有枪,有刀,还有司令你们在!

怕?我现在就恨不得再多杀几个鬼子!今天跟着队伍往前冲的时候,看见那些鬼子倒下,我心里就一个字,爽!”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旁边几个原本沉默的民兵小伙子也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李队长说得对!怕个球!横竖一条命,跟狗日的拼了!”

“就是!今天俺用扁担还抡倒了一个想抢伤员担架的鬼子呢!”

气氛稍稍活络了一些,但那种沉重的底色依旧存在。

李星辰静静地听着,拨弄火堆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李杏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又看向王慧楠虽然苍白却隐含坚毅的侧脸,缓缓开口:“李杏同志说得对,也不全对。”

众人都看向他。

“怕,是人之常情。面对死亡,面对那么残酷的场面,不怕,那是木头,是傻子。”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主任怕,是因为她善良,见不得同胞受苦,见不得生命消逝。这不是软弱,这是人心。”

王慧楠倏地抬起头,有些惊愕地看着李星辰,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但是,”李星辰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光怕,没用。”

他环视一圈,“像李杏同志,还有你们大家,把怕,变成了恨,变成了力量,拿起了枪,抬起了担架,站在了鬼子面前!这就了不起!这就不是普通人,是战士!是英雄!”

“英雄”两个字,他说得很重,很认真。

李杏的胸膛挺得更高了,脸上露出一丝被认可的、混杂着腼腆和自豪的红晕。王慧楠也怔怔地看着李星辰,捧着水壶的手,不再那么颤抖。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李星辰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也怕过。怕死,怕疼,怕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怕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会害死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但怕着怕着,就发现,光怕不行。你得弄清楚,为什么我们会怕?为什么鬼子敢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让我们怕?”

他放下树枝,目光投向篝火上方深邃的夜空,那里,几颗寒星刚刚挣脱云层,微弱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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