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这些当官的,骂起人来都一套一套的!(1/2)
南梁的建康城中,一处临水的雅舍内,丝竹之声若有若无,几位文士模样的官员正凭栏闲坐,面前摆着清茶与几样精致的果品。初夏的微风拂过水面,带来丝丝凉意,也吹动了他们宽大的衣袖。其中一人,面色微黑,眉头紧锁,正是即将奉命出使高丽国的使者顾谐。他望着窗外粼粼的波光,心中却无半分惬意,只有对那茫茫大海的深深忧虑。
“诸位,”顾谐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此次奉旨出使高丽,听闻海路艰险,风涛难测,心中实在忐忑。不知诸位可有良策,以慰我怀?”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一位始终面带微笑、气度从容的中年文士身上。此人乃是汝南周舍,自幼聪颖好学,博览群书,尤精佛理,更难得的是口才便给,机敏过人,是建康城中有名的“智慧囊”。
周舍见顾谐发问,也不推辞,轻轻捋了捋颌下短须,从容开口道:“顾兄何必过虑?海行之道,虽看似渺茫,实则有其规律可循。白昼,可观日影以定方位;夜晚,可考辰极(北斗星)以明方向。那茫茫大海,多为平流,只需辨识风信,顺应天时,借风而行,则抵达高丽之路,并非遥不可及也。” 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仿佛在谈论一次寻常的郊游,而非凶险的远航,听得顾谐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然而,他话音刚落,坐在对面席上的河东名士裴子野却轻轻“嗤”了一声,他素来以言辞犀利、好唱反调着称。只见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皮微抬,扫了周舍一眼,用一种带着几分揶揄的腔调对同席的宾客们说道:“周兄高论,令人神往。只是这‘白昼测日,夜晚考辰’之说,听起来固然美妙,只是那后果嘛……嘿嘿,未尝怎么样呢。”
这“未尝”二字,用得极其刁钻,既未直接否定周舍,却又充满了不信任和等着看笑话的意味,仿佛在说“你说得轻巧,真出了事你负责?”。
席间气氛顿时有些微妙。顾谐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有些不安地看向周舍。
周舍却不慌不忙,他并未直接反驳裴子野,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目光炯炯地看向裴子野,朗声道:“咦?裴兄此言,倒让小弟想起《论语·乡党》中的一句。孔夫子有云:‘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 这‘不撤’二字,乃是‘不去’之意。而裴兄方才所言‘后果未尝怎么样’,这‘未尝’,似乎亦可解作‘未曾尝试’或‘未曾去除’?莫非裴兄是觉得,孔夫子所言‘不撤姜食’,是‘不曾撤去姜’的意思,故而效仿之,对那未知的后果,也抱持着‘未尝’——即‘不去尝试了解、不去消除疑虑’的态度吗?”
他这一番话,巧妙地将《论语》中关于孔子饮食讲究的典故(齐地斋戒时不吃肉但可以吃姜,故“不撤姜食”)与裴子野那句含糊暧昧的“未尝”联系了起来,用语义的双关和经典的权威,瞬间将裴子野置于一个要么承认自己曲解经典、要么承认自己言语轻率的尴尬境地。
“噗——” 席间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满座宾客都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这笑声既有对周舍机智的赞赏,也有对裴子野吃瘪的揶揄。裴子野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傲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只能悻悻地低下头,猛灌了一口茶水,结果呛得连连咳嗽,更是引得众人笑声更甚。顾谐也忍俊不禁,心中对周舍的钦佩又多了几分,那因远行而生的焦虑,似乎也被这笑声冲淡了不少。
周舍的机辩之名,不仅限于朝堂雅集,甚至延伸到了方外之地。他曾与名重一时的法云禅师交游。一次,或许是谈兴正浓,周舍半是玩笑半是考较地对法云禅师说:“昔年孔圣人恶其名,不饮盗泉之水,以示高洁。敢问法师,您这案头所供奉的,为何却是一只‘鍮石’香炉呢?” 他刻意在“鍮”字上加重了读音。“鍮”音同“偷”,在当时指的是一种天然生成的、类似黄铜的矿石。周舍此问,暗藏机锋,意在调侃僧人既标榜清净,为何却用着与“偷”同音的器物。
法云禅师闻言,抬眼看了看周舍,神色不变,手中念珠依旧缓缓拨动,淡然应道:“阿弥陀佛。施主既然能高举‘大纛’,威风八面,贫僧为何就不能手持一‘鍮’炉,聊以安心呢?” “大纛”乃军中之旗,音同“大毒”。禅师此言,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周舍能掌“大毒”(暗指其身处官场,难免涉及权谋机变,乃至“毒辣”之事),我僧人用个“鍮”炉又有何妨?一来一去,机锋相对,平分秋色,引得当时在场之人皆会心一笑,传为佳话。
而在南梁的另一端,另一位以口舌“刻薄”闻名的才子正在挥洒他的笔墨“才华”。后梁(指南朝梁的某个时期或割据政权,此处依原文)的中书舍人王琳,学识渊博,文采斐然,但最让人又爱又怕的,是他那一张喜好品评人物、讥刺时弊的利口。满朝文武,上至公卿,下至僚属,几乎没有不被他那张嘴“关照”过的,时人将他比作前朝以言辞犀利着称的孔稚珪。
这位王琳王大人,觉得光靠嘴巴说说还不够过瘾,竟挥毫写下了一篇奇文——《鮔表》。所谓“鮔”,大抵是一种鱼类。王琳竟以一条待宰的鮔鱼的口吻,上书皇帝,其文诙谐荒诞,却又字字带刺:
“臣鮔鱼谨奏:近日伏见陛下敕令,授臣为‘朱羹将军’、‘油蒸校尉’、兼任‘肉羹刺史’。待遇依旧,制成鲊脯(鱼干)。臣恭承恩命,屏息忍悲,或置于甑屉忍受蒸煮,或投入鼎镬备受煎熬,时刻战战兢兢,魂不附体!臣尝闻,那高秀湖中的美人鱼,并不奢求陛下的绫罗赏赐;鱿河内的白鮹女,又何曾盼望珍珠翡翠?论肥美,臣愧对夏日的鲟鱼;谈鲜味,臣羞见寒冬的鲤鱼。臣常恐遭那‘鲐腹’(可能指某种腹大的鱼,暗讽大腹便便的官员)之讥,时畏‘鳖岩’(可能指如鳖般缩头缩脑或如岩石般顽固之人)之讽。故而,臣一向吮吸湖底流沙为食,枕卧河床淤泥而眠,但求安稳,不慕荣利。岂料,皇恩浩荡,竟降临于微臣之身,蒙受提拔,荣幸地登上了华美的宴席,惭愧地躺入了玉盘之中。于是,被陈列于丰盛之筵,有劳‘象筷大人’(指使用象牙筷的食客),将臣等送入一张张肥硕的口中,纳入那充满油腻的肚腹之内。刚刚撒上姜末桂皮,又添入紫苏香料。轻便的葫芦瓢刚一动作,食客便如云聚拢;浓汤甫停沸腾,一排排兰膏灯烛便已点燃。于是,臣等周旋于绿色的腌菜之间,‘逍遥’于红色的嘴唇之内。承受着诸位的恩惠,咀嚼着诸位的‘德泽’,虽九死而犹未悔。臣内心并无彷徨惶恐,只是小心翼翼地踏入那铜釜之门,特此奉表,叩谢天恩!”
这还不够,王琳还模拟了皇帝的批复:
“爱卿之表,朕已览阅。卿乃池沼中之缙绅,河渠内之俊杰。穿梭于蒲荇水草之间,以肥嫩滑腻而闻名于世。正合当选入庖厨,供人享用,不必上表言谢。”
这篇极尽讽刺之能事的《鮔表》,将官场的任命比作对鱼儿的烹饪加工,将官员的趋奉和被宰割的命运描绘得淋漓尽致,同时又充满了自嘲和荒诞。那些平日里被王琳品头论足、早已积怨在心的达官贵人们读到此文,无不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切齿,相互传阅时更是边读边骂:“好个王琳!竟将我等比作砧板上的鱼肉,饕餮口中的吃食!真是岂有此理!” 有人甚至上书弹劾,称其“谤讪朝臣,有失官体”。然而,当时的孝明皇帝(或指南朝某位皇帝)或许觉得此文虽尖刻却并未直接攻击君上,且颇有文采,竟一笑置之,未予追究。于是,这篇《鮔表》反而在王琳的“推波助澜”和众人的“口诛笔伐”中,迅速在江南士林间流传开来,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王琳“毒舌”之名,也愈发响亮。
南北对峙,使者往来亦是常态。北魏曾派遣一位名叫穆子客的官员出使南梁。负责接待的南梁官员范胥,看来也是个风趣之人,他瞧着穆子客的名字,忽然灵机一动,在接待宴席上笑着问道:“穆使者尊讳‘子客’,这‘客’字,顾名思义便是客人。然则阁下这思归之情,何以产生得如此急迫?刚来便想着做‘客’归去吗?”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暗藏机锋,隐隐有讥讽北使归心似箭、不够沉稳,或者暗示其使命难以久持之意。
穆子客能代表北魏出使,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他闻言,不卑不亢,从容举杯回应道:“范大人所言差矣。在下正因名为‘子客’,方知身为客使,职责所在,乃奉命出使四方,宣示国威,沟通情谊。必待使命圆满完成,方可言归。这‘客’字,恰是提醒在下尽职尽责,何以见得是思归心切呢?” 他巧妙地将“客”字解释为“客使”的身份和职责,强调了自己必须完成使命的决心,反而显得范胥的调侃有些小家子气了。一番对答,既维护了国格,又展现了风度。
就在南梁的雅舍内因周舍的妙语而笑声不断,王琳的《鮔表》在坊间悄然流传,北魏使者穆子客与南梁接待官员范胥进行着机智的言语交锋之时,那面惯于捕捉历史中幽默与智慧瞬间的万朝天幕,再次不负众望地亮了起来,将这几桩南朝文士的机辩轶事,活色生香地呈现在了万朝观众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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