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相信律法却不相信科学的始皇帝(2/2)

秦始皇对长生不老的追求,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与思想根源。战国末年,神仙思想与方术文化在燕、齐等沿海地区尤为盛行。这些地区常出现的海市蜃楼奇观,让人们相信茫茫大海之中存在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其上居住着逍遥自在、长生不死的仙人,并藏有不死之药。

齐威王、齐宣王和燕昭王等都曾派人入海求仙。秦始皇统一后,这些燕齐方的方士们,如徐福(徐市)、卢生、韩终、侯公、石生等,纷纷聚集到这位新帝身边,投其所好,向其描绘海外仙山的奇幻景象与长生不老的无限可能。同时,秦始皇深受邹衍“五德终始说” 的影响,认为秦取代周是“水德”取代“火德”,符合天道运行规律。这种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理论,或许进一步催化了他对超越凡俗、永享天命的渴望。

加之他自身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对死亡日益增长的恐惧(尤其是在他亲历了弟弟长安君成蟜的叛乱以及母亲赵姬与嫪毐的丑闻后,可能对生命无常有了更深的体会),使得他对长生之术产生了近乎狂热的迷恋。他不再满足于做人间帝王,更渴望成为与天地同寿的“真人”,甚至放弃了“朕”的自称,以求更接近神仙的境界。于是,寻求不死药、会见仙人,成为了他后半生除巩固政权外最重要的追求,而出巡,尤其是东巡海滨,则为他实现这一梦想提供了最重要的途径和舞台。

秦始皇的五次出巡,其次数之频繁、范围之广、历时之久,在中国古代帝王中极为罕见。在称帝后的十一年里(前221年-前210年),他共有五次大规模出巡,几乎两年一次,足迹遍及当时的陇西、北地、山东、河北、江苏、安徽、浙江、湖南、湖北等广大区域,甚至延伸至北方边塞和辽东半岛,其行程之漫长与艰辛,远超《尚书·尧典》中“五载一巡守”的古制。这五次出巡,虽然每次都包含“宣德扬威、巩固统一” 的政治目的,如刻石颂功、祭祀名山大川、显示皇权至高无上,但求仙问道的动机如同幽灵般伴随始终,且愈到后期愈发明晰和强烈。

第一次出巡(前220年):方向是西巡陇西、北地郡,抵达鸡头山(甘肃平凉西)。这次巡游主要目的是巡视巩固后方故地,具有明显的政治和怀旧色彩。陇西是秦人先祖发迹之地,此行或有祭祖告庙之意。虽然此次西巡直接求仙的色彩不浓,但值得注意的是,鸡头山(即崆峒山)相传是上古仙人广成子修道之处,黄帝曾问道于此。秦始皇选择此地,或许已流露出对神仙之说的初步兴趣,可视为其求仙之旅的序章。

第二次出巡(前219年):这是东巡的真正开始,也是其大规模求仙活动的开端。路线漫长,东至齐鲁海滨,登邹峄山、泰山行封禅大礼,之后东临之罘、琅琊等地。在琅琊,他遇到了齐人方士徐福。徐福上书称海中有三神山,仙人居之,愿“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秦始皇“大悦”,立即派遣徐福率数千童男童女及百工,乘楼船入海求仙药。这是史料明确记载的秦始皇第一次大规模派遣方士求仙的举动,开启了他与徐福等人长达近十年的纠葛。他在琅琊停留长达三个月,乐之忘返,其等待仙药消息的迫切心情可见一斑。此外,在泰山封禅时遭遇暴雨,避雨树下后封树为“五大夫”,也带有一丝与神沟通的意味。

第三次出巡(前218年):再次东巡,目标直指海滨。然而在博浪沙(河南原阳)遭遇了张良派遣的力士狙击,铁椎“误中副车”,受了一场虚惊。但这并未阻止他求仙的步伐,他继续东行,再至之罘、琅琊,刻石颂功,并显然继续关注徐福求仙的进展(尽管徐福首次出海可能已无功而返或杳无音信)。这次遇刺经历,可能反而加深了他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和对长生不死的渴望。

第四次出巡(前215年):主要方向是北巡至碣石(河北昌黎北)。此次巡游,他继续致力于求仙活动,“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羡门、高誓据传是古仙人名),又“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在碣石,他也有刻石行为。方士卢生入海求仙后归来,虽未得仙药,却带回了一本所谓的“录图书”,上有“亡秦者胡也”的谶语。这句话竟使秦始皇深信不疑,随即派大将蒙恬发兵三十万北击匈奴。这一事件典型地反映了秦始皇时期求仙活动与军国大事的荒诞交织——方士的谎言直接影响了国家的重大军事决策。求仙不成,反而引致一场大规模战争。

第五次出巡(前210年):这是秦始皇最后一次,也是历时最长、路程最远的巡游。他一路南下,至云梦(湖北),望祀虞舜于九疑山,然后浮江东下,经丹阳(安徽当涂),至钱唐(浙江杭州),临浙江,上会稽山祭大禹,刻石颂功。随后北上再次到达琅琊。

此时,此前数次入海求仙未果的徐福再次前来面见秦始皇。为了逃避惩罚,徐福编造谎言,称海中有大鲛鱼阻碍,求不得仙药,“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秦始皇竟再次相信,不仅配备射手,甚至“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他亲自在之罘海域射杀了一条巨鱼。此后,队伍西返,至平原津(山东平原)秦始皇病重,最终死于沙丘平台(河北广宗)。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依然奔波在寻仙的途中,其“不死执念”之强烈,可谓至死方休。

为了满足巡游和求仙的需要,秦始皇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他下令修建了以咸阳为中心、通往全国各地的驰道(堪称古代的高速公路),“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锥”。

他还修建了专为军事目的服务的直道,从咸阳直达九原郡(内蒙古包头西),长达700余公里,确保了人员和物资能够快速机动。在海滨地区,如碣石、琅琊等地,修建了宏大的行宫(如辽宁绥中姜女石遗址、山东琅琊台遗址等),作为其驻跸和等候仙消息的场所。

这些行宫建筑规模宏大,使用皇家专用的夔纹大瓦当等高等建材,耗费不赀。更重要的是,他一次次资助方士们组织庞大的船队入海。仅徐福一次就带走“数千”童男童女及各种人员、物资,其规模可想而知。这些持续不断的巨大投入,无疑加重了人民的赋役负担,成为了秦朝暴政的一部分,也为秦朝的迅速灭亡埋下了伏笔。

然而,秦始皇的求仙之路,注定是一次次希望与失望的循环,最终走向彻底的幻灭。徐福首次出海后,便“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卢生、韩终、侯公等方士也无一成功。方士们为了自保,不得不编造更多的谎言(如徐福称鲛鱼阻碍,卢生献“亡秦者胡”图谶),甚至最终选择逃亡(如卢生、侯生)。

秦始皇的愤怒在一次次失望中积累,最终导致了“焚书坑儒”事件(虽然所坑主要是方士,但也牵连儒生),试图以暴力手段扼杀那些“为訞言以乱黔首”的言论。但即便如此,也未能动摇他对长生不老的最终渴望,直至死在最后一次寻仙的旅途之中。他的死亡本身,就是对“不死”梦想最残酷的讽刺。

秦始皇的“不死执念”及其五次巡游中的求仙活动,是其晚年统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理解其人格和秦朝历史的一个复杂面向。它们不仅仅是个人迷信,更深刻地反映了在空前统一的帝国背景下,最高统治者试图超越生命极限、永葆权位的极致欲望。

这种欲望与强大的国家力量相结合,催生了规模空前的巡游与求仙工程,但也因其虚妄的本质和巨大的消耗,加速了社会矛盾的激化。其求仙活动,与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建长城、阿房宫、骊山陵等巨大工程一起,构成了秦始皇晚年“急政”的重要内容,最终将大秦帝国拖向了崩溃的边缘。他的故事也成为一个警示,即便功业如秦始皇,也难逃对生命局限的恐惧与挣扎,而其执念,最终成为了帝国挽歌中一个奇特而又悲凉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