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煤老板的攻坚战(2/2)

再次踏入户部清吏司那间熟悉的、光线昏暗的公廨,气氛截然不同。李主事那张原本总是板着的、带着几分刻薄气的脸,此刻竟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他甚至破天荒地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半旧垫子的椅子:“陈掌柜,请坐。”

“不敢不敢,主事大人面前哪有小人的座位!”陈文强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李主事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比一般官员还要好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哎,坐吧坐吧。”李主事端起手边的盖碗茶,慢悠悠地用碗盖撇着浮沫,“你那‘蜂窝煤’,本官……嗯,家里长辈用了两日,甚好。火力足,烟气小,确比寻常柴炭便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听说,你手头积了不少煤渣?想办个正经的煤场?”

“正是正是!”陈文强心中雪亮,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小人也是没法子啊,看着那些煤渣堆着,既占地方又怕惹出事端,就琢磨着废物利用,给京城的穷苦百姓添点便宜暖和的炭火。可没有官府的文牒,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乱来啊!这不,才斗胆几次三番想求大人您给指条明路……”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蓝布小包,轻轻放在李主事手边的桌角,“一点小小心意,给大人买杯茶润润喉。”

李主事的目光在那蓝布包上停留了一瞬,那沉甸甸的分量显然让他满意。他脸上那层浮着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嗯,为百姓生计着想,倒也是份善心。”他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这炭火供奉,事关京城民生,尤其冬日将近,更是紧要。你那煤渣场……若只是处理渣滓,做些廉价炭火供贫民使用,倒也说得过去,不算僭越。”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嘛,该走的章程还是要走。场地是否安全?离民居多远?防火如何?转运路线是否扰民?这些,都得有详细的条陈报备上来。本官也好替你向上面陈情,该打点的关节……”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

“懂!小人懂!”陈文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应承,“条陈一定尽快备好!该走的章程,该打点的‘关节’,小人绝不敢让大人费心!只要大人肯为小人这小小的‘便民’煤场说句话,小人感激不尽!”他刻意加重了“便民”二字。

“嗯,你是个明白人。”李主事终于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容,挥了挥手,“去吧,先把条陈写好递上来。孙长随会告诉你该找谁。”

走出户部清吏司那扇朱漆大门时,深秋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陈文强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却无比清爽的空气,胸腔里涌动着巨大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成了!那堆“黑金山”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出路!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银钱哗啦啦流淌的声音。这大清的官场,也不过如此嘛!找准了“关节”,敲开了门,里面依旧是赤裸裸的交易。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块碎银,盘算着接下来打点具体经办胥吏的开销,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陈掌柜!陈掌柜留步!”

一个尖细急促、带着明显喘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根针一样刺破了陈文强的好心情。

他诧异地回头,只见孙长随小跑着追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急和惶恐的奇怪表情,额头甚至渗出了细汗。

“孙先生?还有事?”陈文强停下脚步。

孙长随跑到近前,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见四周无人注意,才一把抓住陈文强的胳膊,把他往旁边僻静的墙根下拉了拉。他凑得极近,声音压得低如蚊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紧张:

“陈掌柜!你……你昨日送到府上的那批‘暖心炭’,是给谁的?!”

陈文强一愣,不明所以:“啊?不是……不是府上管事嬷嬷收下的吗?说是给府里贵人试用……”

“哎呀!我的陈大掌柜!你闯祸了!”孙长随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哭腔,“那……那批炭,被我们老爷……不,是被府里那位老祖宗!当成孝敬他的新玩意儿,昨晚亲自试用了!在暖阁里点了一夜!”

陈文强更糊涂了:“老祖宗?那……那炭不好用?”他心想,不可能啊,他亲自试过,绝对比普通柴炭强百倍。

“好用!太好用了!”孙长随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暖阁里暖得像春天!老祖宗……老祖宗他……他今早起身,流了一宿的鼻血!燥热难当!大发雷霆!骂……骂那炭火是‘妖物’!是有人存心要烤干了他这把老骨头!”

轰隆!

仿佛一道焦雷在陈文强头顶炸开!他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冻结、碎裂,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连手指尖都麻木了。

老祖宗……流鼻血……大发雷霆……妖物……

孙长随看着陈文强瞬间惨白的脸,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提醒:“那位老祖宗……可是宫里退了休、在西苑荣养的……冯……冯老公公啊!他老人家一句话,咱们老爷的前程……还有你,陈掌柜,你那煤渣堆……怕是要成你的坟头山了!”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缝挤出来的。

深秋的阳光依旧暖着,陈文强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的背脊。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看到孙长随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在晃动,嘴里还在一开一合地重复着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称谓:

“……冯老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