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热河惊雷(2/2)
库房里光线昏暗,堆积如山的各色名贵木料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但此刻这香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硝烟味。几个穿着深青色内务府号衣的差役,板着脸,手里拿着清单册子,正装模作样地四处敲打、查看。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却异常油滑的中年官员,姓胡,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唯一一张干净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呷着一盏小厮刚奉上的热茶。他眼皮耷拉着,偶尔掀开一条缝,瞥一眼库房角落那些已经初步加工好的紫檀、黄花梨木料,还有几件半成品的精巧家具构件,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陈乐天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脸上堆着谦卑得近乎谄媚的笑容,亲自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上前:“胡大人,您冒雨亲自来查验,真是辛苦了!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各位差爷买杯热酒驱驱寒,务必赏脸!” 锦囊里沉甸甸的,是足有二十两的雪花纹银。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胡大人眼皮都没抬,只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旁边一个机灵的差役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锦囊,手指一捏,脸上便露出一丝满意,迅速将锦囊揣入怀中。
陈乐天心里刚松了半口气,以为这关总算用银子砸开了条缝。然而,胡大人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的清单册子,用指甲慢悠悠地划拉着,终于开了口,声音拖得又慢又长,带着一股子刻意的刁难:
“陈老板啊,”他拖着长腔,“你这批料子,数目嘛…看着是对上了。”
陈乐天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胡大人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尖利起来:“可这成色、尺寸、质地…啧啧啧,跟当初报备内务府的样料,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他指着一根粗壮的紫檀方料,煞有介事地摇头,“瞧瞧,这纹理不够密实,油性也差,一看就不是顶好的‘金星紫檀’!还有那黄花梨,鬼脸纹呢?怎么如此稀少?这尺寸…好像也短了寸许吧?”他信口开河,鸡蛋里挑骨头。
陈乐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诬陷!这批料子是他亲自盯着从江南运来,又亲自挑选分等的,品质绝对上乘,尺寸更是分毫不差。他急声道:“大人明鉴!这料子都是上好的,小人敢以性命担保!尺寸也是严格按照内务府要求裁切……”
“担保?”胡大人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三角眼里射出阴冷的光,“你一个商贾贱籍,拿什么担保?拿你那不知真假的‘皇商’名头担保吗?” 他刻意加重了“皇商”二字,满是嘲讽,“内务府的差事,关乎的是皇家体面!容不得半点马虎!这批料子,我看…不合规矩!必须驳回!押后再议!”
“驳回?押后再议?”陈乐天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这批料子是他几乎压上全部身家,又托了层层关系才弄到的,就指着做成宫里的订单翻身。一旦被驳回押后,光是仓储和资金积压就能拖垮他!更可怕的是,“不合规矩”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后续的麻烦无穷无尽!他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查验,这就是年小刀那伙人指使的,要把他往死里整!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油滑的脸上。
就在他怒意即将冲破理智的瞬间,父亲陈文强那张在煤堆里滚爬、满是不屈的脸,还有他常挂在嘴边那句粗砺却实在的话,猛地撞进脑海:“乐天!遇事别慌!咱老陈家,啥风浪没见过?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办法,总比屁多!”
一股冰冷的激灵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陈乐天硬生生将涌到喉咙口的怒骂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那谦卑的笑容甚至更盛了几分,只是眼神深处,属于煤二代的狡黠和狠劲开始翻涌。
“大人教训的是!”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挑不出毛病,“是小人疏忽了!光顾着料子本身的品质,忘了这‘规矩’二字,才是天大的道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懊恼,“您这么一点拨,小人真是茅塞顿开!您看这样行不行?”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热劲儿,“小人立刻让匠人,在每一根合用的料子上,都打上独一无二的‘天字’编号,再烙上内务府专用的‘贡’字防伪火印!每一块料,从哪棵树上取的第几段,纹理如何,尺寸多少,都清清楚楚记档造册,一式两份!一份呈送大人您过目备案,一份就封存在料子上!这样,料子流转到哪位管事、哪位大匠手里,都清清楚楚,责任分明!绝不会有半分‘不合规矩’的担忧!您看…这样‘规矩’够不够?”
胡大人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撩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陈乐天。这个年轻的商人,脸上还带着恭顺的笑,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却像淬了火的刀子,冷静、锋利,带着一种看透他心思的了然和反击的决心。什么“天字”编号、“贡”字火印、记档造册、责任分明……这些闻所未闻的手段,听起来繁琐无比,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一下子把他“不合规矩”的借口堵得死死的,甚至隐隐有种反客为主、倒逼监管的意味。这哪里是补救?这分明是反将一军!
胡大人脸上那刻意装出的威严和刁难,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端着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小商人,不简单!
曹府,西跨院书房。
墨香淡淡,烛火摇曳,将陈浩然伏案疾书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桌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旁边是他刚刚写就的一篇关于漕粮转运弊症及改良之法的条陈,墨迹尚未干透。窗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更衬得书房内一片沉寂。
管家曹安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将青瓷碗轻轻放在桌角,动作一如既往的恭谨,脸上也带着惯有的谦和笑容:“陈先生,雨夜寒凉,您用功辛苦,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
“有劳安伯。”陈浩然从繁复的账目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他端起参汤,温热的瓷碗熨贴着掌心,驱散了些许寒意。
然而,就在他低头准备啜饮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老管家曹安并未像往常一样放下汤碗便悄然退下,而是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桌案上那份墨迹淋漓的条陈。那目光极其复杂,一闪而逝,却清晰地包含了犹豫、担忧,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陈浩然的心猛地一沉。参汤的暖意瞬间消失,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看向曹安:“安伯,可是府里…有什么事?” 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曹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如常,微微躬身:“先生多虑了。府里一切安好。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