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煤山决战(2/2)

火苗舔舐煤块的瞬间,一股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焦糊恶臭猛地爆发出来!紧接着,大股大股粘稠、污浊、如同劣质墨汁般的黑烟,毫无阻滞地滚滚喷涌而出!那黑烟升腾极快,瞬间就形成一根粗壮丑陋的烟柱,直插灰蒙蒙的天空。烟雾中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未燃尽的煤焦油颗粒,呛得靠近的人群剧烈咳嗽,眼泪直流,纷纷掩鼻后退。炉火在浓烟中艰难地明灭了几下,非但没能熊熊燃烧,反而显得更加萎靡无力,炉口只透出一点可怜巴巴的暗红色。

“咳咳咳…这什么鬼东西!”

“熏死人了!眼睛都睁不开!”

“这能取暖?毒气还差不多!”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咒骂声、咳嗽声响成一片。那几个工部小吏也变了脸色,捂着口鼻,眉头紧锁。年小刀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脚边,热茶溅湿了昂贵的狐裘下摆。

陈文强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右边第一个煤炉前,再次举起火把,沉稳地点燃。这一次,没有浓烟,没有恶臭。炉膛内先是几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随即,一层稳定、纯净、如同上好绸缎般柔和的蓝白色火焰“呼”地一声铺满了煤球表面!火焰安静而有力地燃烧着,发出轻微悦耳的“呼呼”声。炉壁迅速升温,一股温暖、干燥的热流,如同无形的暖手,缓缓向四周扩散开来,驱散了初冬的寒意。那蓝色的火苗跳跃着,纯净得近乎神圣,与左边那污浊呛人的黑烟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天壤之别!

“嘶——这火!”

“真暖和!一点烟都没有!”

“这才是正经的好煤啊!”人群中的惊叹声此起彼伏,之前的愤怒和咒骂被这直观的、颠覆性的对比冲击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真正好煤的渴望和对弄虚作假者的滔天怒火!

年小刀脸色煞白,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指着陈文强,声音因暴怒而尖厉变形:“姓陈的!你…你使诈!你换了我家的煤!来人!给我把这个刁民拿下!”

“使诈?”陈文强猛地转身,面对年小刀,积压了数日的怒火、屈辱和此刻掌控局势的冰冷力量,如同出鞘的利剑,骤然爆发!他不再掩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电,直刺年小刀,那属于煤老板的、在矿井深处磨砺出的剽悍气势轰然炸开,竟让几个扑上来的打手脚步一滞!

“年小刀!”陈文强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下来的煤山上空,“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纸页,高高举起,迎风抖动,“这是你勾结库吏,篡改账目,用官银中饱私囊的铁证!你以次充好,用煤矸石掺假,坑害朝廷,盘剥百姓!每一笔肮脏银子,都沾着冻死饿死的冤魂的血!”他手臂一挥,那叠誊抄好的关键罪证如同雪片般,猛地撒向人群!

人群彻底沸腾了!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锅!

“黑心肝的年小刀!还我爹命来!”一个枯瘦的汉子红着眼,抓起地上的煤块就往前砸!

“就是他!克扣工钱!打死他!”愤怒的流民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向前。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那几个工部小吏也彻底变了脸色,厉声呵斥带来的差役。

场面瞬间失控!年小刀惊恐地看着那些写着致命数字的纸片被争抢传阅,看着那些曾被自己视若蝼蚁的流民眼中喷薄而出的、足以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看着工部差役也向他亮出了锁链!他精心编织的权势外衣,在绝对的事实和滔天的民怨面前,脆薄如纸!他嘶吼着,想命令手下抵抗,却只看到那几个爪牙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自身难保!

“不——!”年小刀发出一声绝望的、不似人声的嚎叫,转身就想往暖棚后逃窜。但迟了!几个红了眼的苦力如同饿虎扑食,将他狠狠扑倒在地!冰冷的泥煤糊了他一脸一身,昂贵的狐裘被撕扯开,翠玉扳指也不知被谁撸了去。拳头、脚、煤块…雨点般落下。混乱中,工部的锁链终于套上了他沾满煤灰和血迹的脖子,将他像拖死狗一样从愤怒的人群中拽了出来。他昔日嚣张跋扈的脸,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茫然,嘴里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

陈文强站在喧嚣的风暴中心,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年小刀被拖走的方向。复仇的快意如同烈酒,灼烧着他的血液,但这灼热中,却夹杂着一丝冰冷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空茫。他赢了,用现代的手段点燃了这古代的一把火,烧毁了压在头顶的大山。然而,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即将松懈的刹那,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骤然爬上脊背!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混乱的人潮和尚未散尽的煤烟,精准地投向煤山北侧一处不起眼的高坡。那里,不知何时静静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半卷,一个身着深蓝色不起眼棉袍的中年男人端坐其中。那人的面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那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漠然,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穿透力。他正冷冷地注视着煤山下这场刚刚落幕的闹剧,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陈文强身上停留了数息,带着审视,带着评估,仿佛在看一件新奇的、刚刚闯入棋盘的棋子。

那目光如有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陈文强刚刚涌起的胜利余温。工部小吏?不!那种眼神…那种居高临下、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漠…绝非寻常官吏所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冬日的朔风更刺骨!

马车帘子轻轻放下,隔绝了那道令人心悸的视线。青篷马车无声无息地启动,很快便消失在山坡的另一侧,仿佛从未出现过。

煤山的喧嚣仍在继续,流民们在欢呼,差役在呵斥,工部小吏们忙着收拾残局。但陈文强只觉得周遭的声音都迅速远去、模糊,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那眼神,比年小刀的刀,更冷,更沉,更……深不见底。仿佛刚刚撕开一层乌云,露出的却是更加幽暗、更加凶险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