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檀血泪(1/2)

第1章 《紫檀血泪》

京城腊月的风,是蘸了盐的刀子,专往人骨头的缝隙里钻。

陈乐天踏出“万盛隆”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那声“成交”的余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可手里攥着的,再不是他小心翼翼从褡裢里摸出的、带着全家最后体温的那几块碎银子。指缝里只留下几枚冰冷的铜板,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也硌着他的心。

“紫檀?”他脑子里反复炸响着王掌柜那张胖脸上最后挤出来的、混合着嘲讽与贪婪的冷笑,还有那句轻飘飘却带着冰碴子的话,“乡下小子,京城水深,规矩如山!这堆宝贝,算你撞了大运,便宜你了!还祖传?嘁!”

那堆所谓的“宝贝”,此刻像一堆狰狞的朽骨,堆在万盛隆后门肮脏的巷角。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像无数嘲弄的眼睛;霉烂的黑色斑块肆意蔓延,散发出刺鼻的腐朽气息。寒风吹过,几片朽木屑打着旋儿飘落,砸在乐天僵硬的鞋面上。这不是紫檀,这是垃圾,是陷阱!是他用全家最后的本钱换来的、足以压垮脊梁的耻辱!

一股滚烫的腥气猛地涌上喉咙,又被陈乐天死死咽了回去,烧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他踉跄着,几乎是撞出了那条阴暗的窄巷,重新扑进正阳门外大街上喧嚣而刺骨的寒风里。阳光惨白地照在青石路面上,泛着冰冷的光。街面上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骡马的响鼻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冷漠的噪音潮水,瞬间将他这滴带着血泪的水珠彻底淹没。他扶着旁边一家布庄冰冷刺骨的石墙,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带着冰渣的刀子,肺腑剧痛。额头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地贴着头皮,刺得他一个激灵。

“哟,这不是刚在万盛隆‘捡了大漏’的小哥儿吗?”一个油滑的声音突兀地在几步外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怎么着?王掌柜家的‘紫檀龙椅’没让你一步登天?啧啧,瞧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乐天猛地抬头。说话的是个倚在布庄隔壁杂货铺门框上的瘦高个,穿着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一张马脸上嵌着对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嘴角斜叼着根草梗,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乐天认出来了,刚才在万盛隆里看货时,这人就在角落里晃悠,和王掌柜交换过眼神。

“你…”乐天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几枚铜板里。

“别,别动气嘛,小哥儿。”瘦高个吐掉嘴里的草梗,慢悠悠踱过来两步,压低了点声音,那油滑的调子里却透出股阴恻恻的寒意,“买卖不成仁义在?王掌柜可是厚道人。不过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小眼睛扫过乐天惨白的脸和攥紧的拳头,“这四九城的地界儿,新来的,想站稳脚跟,光靠眼睛可不行。得懂规矩,得…拜码头。”

他凑得更近了些,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口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听说过‘年小刀’年爷的名号么?他那帮子兄弟,最是热心肠,专爱‘关照’不懂规矩的新面孔。今儿个你露了富(他瞟了眼乐天空瘪的褡裢),又露了怯…啧啧,哥哥我替你愁啊。” 他拍了拍乐天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好自为之吧,小哥儿,这京城的风,可凉着呢!” 说完,嘿嘿干笑两声,转身又溜达回杂货铺门口,继续斜倚着门框,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

“年小刀…”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陈乐天混乱的脑子里。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比腊月的北风更甚百倍,猛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连攥着铜板的手指都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头扎进汹涌的人潮,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正阳门外,离开那堆朽木,离开瘦高个阴毒的目光和那个如同诅咒般的名字。

另一条街,陈巧芸的指尖在冰冷的琴弦上划下最后一个颤音,一曲后世改编、融合了现代转调的《春江花月夜》余韵散在凛冽的空气中。她抱着那具从现代带来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尼龙钢弦古筝,坐在南城一条还算热闹的街口。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可怜兮兮地躺着几枚铜钱。她身上那件改良过的、融合了现代简约线条的汉元素褙子,在满是灰蓝土布棉袄的人群里,扎眼得如同雪地里开出的塑料花。

“嘁!这穿的是个啥?唱得也怪腔怪调!”一个提着菜篮的胖妇人撇着嘴走过,毫不客气地丢下评价。

“就是,咿咿呀呀,听不出个头尾!”旁边一个蹲着卖烤白薯的老头跟着帮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挑剔。

巧芸脸上努力维持的微笑僵了僵,指尖微微发颤。她吸了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清亮的目光扫过稀稀拉拉驻足的行人,试图用自己曾面对直播镜头时的亲和力打开局面:“诸位街坊父老,小女子初来京城,献丑了!方才一曲,描绘的是月夜春江,烟波浩渺…”

“得了吧!谁耐烦听你扯这些没用的!”一个粗嘎的声音蛮横地打断了她。三个穿着臃肿、面色不善的汉子拨开人群,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一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里面脏污的棉絮,腰间胡乱扎了根麻绳。他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踩在巧芸摊开在古筝旁、写着曲名的粗麻布上,斜着眼上下打量她和她那显眼的古筝,目光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小娘子,新来的?懂不懂规矩?”矮壮汉子啐了一口浓痰,落在离巧芸裙角不到一尺的地上,“在这南城地界儿上摆场子,问过咱们兄弟没有?嗯?”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立刻帮腔,声音尖利:“就是!瞧你这身行头,瞧你这怪模怪样的琴,怕不是哪家窑子里跑出来的吧?晦气!”污言秽语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一阵哄笑。

巧芸的脸“唰”地白了,不是害怕,是愤怒的火焰直冲头顶。她霍然站起身,古筝被她抱在胸前,像一面盾牌:“嘴巴放干净点!我凭本事卖艺,不偷不抢!什么规矩?谁的规矩?”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明显的现代口音,在嘈杂的街口竟有几分穿透力。

“嘿!还挺横?”矮壮汉子被顶撞,脸上横肉一抖,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就朝巧芸怀里的古筝抓来,“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这破玩意儿看着就碍眼!”

“别碰它!”巧芸尖叫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缩,险险避开那只脏手。她心知不能硬碰硬,抱着沉重的古筝,脚步灵活地一转,利用围观人群形成的狭窄缝隙,矮身就想从侧面钻出去。

“想跑?”另一个一直没吭声、脸上有条刀疤的汉子反应极快,一步跨出,张开手臂就拦,粗壮的胳膊像一堵墙。巧芸冲势太急,眼看就要撞上!情急之下,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古筝往怀里一护,整个后背猛地撞向旁边一个卖竹编筐的小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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